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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6番外三(二十三)

魔道之假如魏婴没被江家收养

水镜映尽君子红尘窘迫事

后山清风徐徐,松涛阵阵萦绕石台。

青蘅君闻言,目光骤然凝住,眉宇间的焦灼瞬间翻涌上来,他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又急切:“还请元先生告知,启仁这几日究竟在外经历了什么?”

一旁年仅六岁的蓝湛依旧身姿端正,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眸满是好奇,安静伫立在旁,乖乖听着二人对话,小小年纪已然养出蓝氏子弟的沉稳自持。

元梓涵望着满心忧虑的青蘅君,无奈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啼笑皆非的通透。早知蓝启仁不通世俗、心思纯粹,却也没料到这位堂堂蓝氏君子,入世数日竟闹出这般多荒唐窘迫的事端。

“也罢,口说无凭,我便以天水镜显像,让你亲眼看看令弟这几日的红尘奇遇。”

话音落时,元梓涵素白的广袖轻轻一扬,指尖流转起一层温润莹白的天道灵光。灵光凌空舒展,转瞬便化作一面巨大通透的水镜悬浮在石台中央。镜面澄澈如水,波光潋滟,朦胧间渐渐浮现出市井街巷的烟火景象,正是蓝启仁离家出走后的一幕幕经历,分毫未差、历历在目。

青蘅君屏息凝神,抬眸望向水镜,目光紧紧锁在镜中那道熟悉的月白衣影上。

出逃七日的蓝启仁,依旧一身素雅蓝衣,衣冠整洁、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褪去了平日宗门里的沉稳威严,多了几分茫然无措。他自幼长于云深不知处,循规蹈矩半生,从未独自踏入市井红尘,脱离了山门规矩的束缚,反倒像个初入世间的稚子,对人间百态一无所知。

水镜画面缓缓流转,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热闹嘈杂的凡世街头。

人流熙攘,车马穿行,叫卖声此起彼伏,与云深不知处的清幽静寂截然不同。蓝启仁手足无措地站在街巷中央,正茫然四顾,不远处忽然跌跌撞撞冲出一位素衣女子。女子衣衫褴褛、泪眼婆娑,跪倒在他身前,哭声凄切可怜:“公子行行好!小女子家父病逝,无银下葬,家中穷困潦倒,只求好心人接济些许银两,小女子愿以身相许、卖身葬父!”

这等市井常见的骗局,在世人眼中拙劣又浅显,可落在不谙世事的蓝启仁眼中,却成了实打实的人间惨剧。

他素来心怀悲悯、正直仁善,最见不得旁人落难。见状立刻神色动容,连忙俯身扶起女子,眉眼间满是恳切,全然不辨真伪:“姑娘不必行此大礼,生死大事,岂能儿戏以身相许?我辈修道之人,本就当心怀苍生、扶危济困。”

说罢,蓝启仁毫不犹豫地取出身上大半银钱,尽数递到女子手中,甚至还细心叮嘱几句,让她早日安葬亲人、好生度日。

镜外的青蘅君看到这一幕,当即扶额轻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无奈苦笑道:“这个呆子……半点人心险恶都不懂,人家三两句哭诉,便将随身银钱悉数送出。”

元梓涵静静看着镜面,淡淡接话:“他一生光明磊落,以诚待人,从不信世间有人假意卖惨、蓄意行骗。纯粹太过,便极易沦为旁人算计的目标。”

水镜画面流转,骗局得手的女子转瞬便收拾银两匆匆离去,转头就换了一身锦衣华服,与同伴嬉笑分赃。而憨厚正直的蓝启仁对此全然不知,还站在原地望着对方背影,暗自感慨人间疾苦,心绪悲悯不已。

画面继续跳转,第二桩窘迫趣事接踵而至。

江南某世家设抛球招亲之宴,街巷张灯结彩、宾客云集,无数适龄男女齐聚街头,热闹非凡。蓝启仁恰巧途经此地,本只想快步穿过人群、远离喧嚣,避开所有与婚配相关的人事。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高楼上的世家小姐手持绣球,含羞带怯扫视楼下众人,目光流转间,一眼便望见了人群中身姿俊朗、气质卓然、容貌温润如玉的蓝启仁。不同于凡夫俗子的粗鄙市井,他一身蓝衣清雅绝尘,风骨卓绝,瞬间引得小姐芳心暗许。

下一瞬,那绣球带着微风,直直朝着蓝启仁头顶砸落。

蓝启仁猝不及防,眼见五彩绣球迎面飞来,瞬间脸色煞白。他素来端方自持,最忌风月轻浮之事,又正因逃婚出走,对婚配二字避如蛇蝎。此刻被绣球砸中,只觉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哪里还有半分蓝氏大儒的沉稳气度。

“荒唐!荒唐至极!”

他低喝两声,耳根瞬间红透,慌乱抬手打掉绣球,全然顾不上世家礼仪,转身拔腿就跑。

素来步履沉稳、行止规整,步步恪守蓝氏规矩的蓝启仁,此刻彻底抛开所有雅正姿态,在繁华街巷中狼狈狂奔。身后世家仆从、围观百姓纷纷惊呼追赶,人声鼎沸,调侃嬉笑声不绝于耳。

堂堂仙门名士,被一只绣球追得落荒而逃,足足狂奔了数条长街,穿梭巷陌、绕路躲闪,直到彻底甩开身后人群,才扶着墙壁大口喘息,鬓发微乱、衣衫松散,模样狼狈至极。

石台之上,青蘅君望着弟弟这副从未有过的窘迫模样,再也绷不住沉稳神色,低低笑出声来,笑意里却满是心疼:“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见启仁如此失态……想来是真的被婚配之事吓怕了。”

元梓涵唇角也噙着浅浅笑意,眸中柔光流转,静静看着镜面:“他守礼半生,从未沾染半分风月热闹,骤然遇上这般直白的世俗招亲,窘迫慌乱,也是人之常情。”

话音未落,水镜画面骤然一转,氛围陡然变得诡异阴沉。

暮色沉沉,街巷偏僻幽暗,远离了白日的繁华热闹。身无分文、身心俱疲的蓝启仁独自走在无人小巷,神色疲惫,正欲寻一处客栈歇息。几个面色猥琐、眼神狡黠的壮汉悄然围了上来。

这些人是市井间作恶多年的人贩子,专挑容貌俊秀、气质出众又孤身一人的外乡人下手。他们打量着容貌清俊、气质温润、看着单纯无害的蓝启仁,眼底瞬间闪过贪婪算计的精光。

几人假意热情上前搭讪,又是递酒又是寒暄,巧言令色哄骗不停,句句挖坑,步步诱导,只想将他哄骗带走。

镜中,蓝启仁虽不懂市井骗局,却心性敏锐,察觉几人神色不善、言语诡异,当即心生警惕,微微蹙眉欲抽身离去。

可下一瞬,镜中人贩子的对话清晰传出,字字露骨不堪:“这公子生得这般标致,气质绝佳,若是卖到城中男风馆,定能卖出天价!”

“长相身段皆是顶尖,保管是头牌货色!”

露骨低俗的话语响彻镜面,氛围瞬间变得少儿不宜。

元梓涵眸光微动,反应极快。不等青蘅君有所动作,她已然伸出纤细白皙的双手,轻轻覆住了身旁小蓝湛清澈的眼眸,同时指尖凝出柔和灵力,隔绝了所有嘈杂低俗的声响,将所有不堪入耳的话语尽数屏蔽。

她动作轻柔又温柔,小心翼翼护着怀里小小的孩童,语气带着几分软和的无奈:“小孩子家家,这些腌臜龌龊、风月俗事,可不是你该听、该看的,不许看也不许听。”

六岁的蓝湛忽然被捂住双眼、隔绝声响,乖巧地僵在原地,没有半分挣扎。小小的身子笔直挺立,睫毛轻轻颤动,安静温顺地任由恩师护住,懵懂又乖巧,全然不知镜面之中已然出现了不适孩童观看的污秽场景。

一旁的青蘅君看到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随即再次望向水镜,看着险些被拐入龌龊之地的弟弟,笑意瞬间褪去,只剩后怕与心疼。

他看着镜中全然不知人间险恶、险些落入万丈尘俗泥沼的蓝启仁,又是好气又是心疼,低声感慨:“万幸启仁道心稳固、修为尚在,察觉不对便立刻脱身,未曾真的被这些恶人算计。若真被拐走,后果不堪设想。”

元梓涵松开护住蓝湛的手,小家伙立刻恢复澄澈视野,依旧端庄静立,仿佛方才的懵懂惊扰从未发生。她望着水镜中最后蓝启仁脱身离去、寻得一处山间破庙落脚的安稳画面,缓缓收了法术,粼粼水镜随之消散无踪。

“不必忧心。”元梓涵看向神色复杂的青蘅君,温声安抚,“他虽入世窘迫、屡屡碰壁,闹尽笑话,却始终本心未改、底线未失。此番红尘历练,于刻板半生的他而言,未必是坏事。吃过市井的亏,见过人间的恶,往后方能真正辨人心、知世故,褪去一身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粹稚气。”

青蘅君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山林,长长舒出一口气,眉眼间的忧虑尽数消散,只剩满满的释然与宠溺:“此番倒是辛苦他了。闹了一路笑话,吃了一路苦头,也该知错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