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年,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你想要孩子吗?"她问。
"想。"他说,"但——不急。"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我想先让你过几年你自己的生活。你才二十六。你还有纪录片要拍。还有想去的地方。我不想你被孩子绑住。"
她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
"嗯?"
"你比以前更懂我了。"
"废话。我认识你二十二年了。"
两个人笑了。
二零二零年春天。疫情。北京封了两个月。
两个人关在家里。哪儿都去不了。每天做饭、看电影、打游戏、睡觉。
有一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窗外的北京,安静得不像北京。
"鹤堂。"
"嗯。"
"我在想——如果我们以后有孩子——"
"嗯?"
"我不想自己生。"
沉默。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我怕。我怕我给她不了'干净'的出身。我怕她将来问'我从哪来'的时候——我没法给她一个答案。就像我一样。"
孟鹤堂转过身。看着她。
黑暗中,她的眼睛是亮的。
"诗然。"他说。
"嗯。"
"你想领养?"
"嗯。"
"好。"
"……就这样?"
"就这样。"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你想领养,我们就领养。你想自己生,我们就自己生。你说了算。"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稳的。
他们去了河北一家福利院。离北京两个半小时车程。
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头发全白了。说话慢条斯理的。
"你们——是夫妻?"
"是。"孟鹤堂拿出结婚证。
周院长看了看。又看了看诗然。
"你——"周院长盯着她的脸,"你以前是不是——"
"嗯。"诗然知道她在问什么,"我也是福利院出来的。不过——我运气好。被人捡走了。"
周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
"跟我来。"
她带他们去了婴儿室。一排小床。十几个婴儿。有的在哭。有的在睡。
"这个。"周院长停在一张小床前。
一个女婴。裹在碎花小被子里。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
"三个月大。被放在福利院门口的纸箱里。跟——"周院长顿了一下,"跟你当年的情况,差不多。"
诗然站在小床前。看着那个婴儿。
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黑溜溜的。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二十四年的所有记忆。
她想起了妈抱着她走进来的样子。想起了孟祥辉蹲在炕边说"我是你哥"的样子。想起了户口本上"出生地:不详"那几个字。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
"可以抱吗?"她问。
周院长点点头。
她把婴儿抱起来。小身子软软的。温热的。有奶香味。
婴儿在她怀里,没有哭。没有闹。就那么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婴儿无意识的笑"。是一种——认出了什么人的笑。
诗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婴儿的额头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周院长。
"还没起。福利院的孩子,都先编号。她编号是——"
"不用编号了。"孟鹤堂站在旁边,声音很轻但很稳,"她叫孟念然。"
"念然?"
"念——想念的念。然——诗然的然。"
诗然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
"念然。"她说了一遍。然后低头看着婴儿,"你叫孟念然。你以后——不用再找'我从哪来'了。因为——你就在家里。"1
这名字也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