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他每晚都被踹醒。
不是一个人踹的。是所有人。
德云社那时候住后台的,除了他,最小的也十五六岁了。一屋子半大男孩,睡觉不老实。翻身、蹬腿、打呼噜、说梦话。孟祥辉个子小,睡在边上,腿一伸就到他这儿了。
第一晚,一只脚踹在他腰上。他"嘶"了一声,没动。
第二晚,膝盖顶在他后背上。他往前一栽,差点脸着地。
第三晚,一只大脚直接踩在他肚子上。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一个师兄翻了个身,脚丫子就停在他鼻尖前一寸。
他闻到了——脚臭味、汗味、还有不知道谁吃剩的方便面味。
他没说话。轻轻把那只脚挪开。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凉的。他把诗然的手帕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展开,铺在鼻子下面。
手帕上还有一点点——茉莉香?不对,是洗衣粉的味道。诗然用的那种,两块五一袋的。他闻着那个味道,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叠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旁边一个师兄——后来退了的,叫什么他忘了——看了他一眼,说:"小孩,你垫子叠这么整齐干嘛?晚上还得铺。"
孟祥辉没理他。继续叠。
他不是"叠垫子"。他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他第一次正式上台,是一九九九年五月。一个周六下午的小场。观众不到三十人。他排在第三个,开场之后第三个。
他准备了半个月。一段《八扇屏》。师父给他改了词,他背得滚瓜烂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蹲在剧场后门的水管子旁边背。水管子漏水,水哗哗地流,他就在水声里背。
上台前,他紧张得手抖。快板在手里攥出了汗。
他走上台。灯光打下来。台下三十个人——有买票的,有路过的,有几个是附近的大爷大妈,花五块钱进来蹭空调的。
他鞠了一躬。拿起扇子。开口——
"竹板这么一打呀——"
第一句。顺的。
第二句。顺的。
第三句。他的大脑——突然空白了。
不是忘一句。是——整段词,像被人用橡皮擦从脑子里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他站在台上。嘴张着。扇子举在半空中。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这小孩忘词了"的笑。
但孟祥辉听不出来。他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脸烧得通红。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接。接不上。1
后台的日子也太真实了
台下又安静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台下第一排传来。很低。很沉。但很清楚。
"下去。"
是郭德纲。
他转过头。看见师父坐在第一排,面无表情。
他低下头。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走到后台门口的时候,他的腿——软了。
他蹲在后台的墙角。背靠着墙。膝盖抱在怀里。
快板还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台上那三十秒。空白的脑子。张着的嘴。台下的笑声。师父那声"下去"。
"下去"——这两个字,比打他一巴掌还疼。
他蹲了多久?不知道。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
后来有人走到他旁边。他没抬头。
是栾云平。那时候栾云平也还是学员,比他大几岁,但已经比他稳多了。
栾云平没说话。蹲下来。递给他一杯水。
孟祥辉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有点烫。烫得他喉咙一缩。
"第一次?"栾云平问。
"……嗯。"
"我第一次上台,尿裤子了。"
孟祥辉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栾云平面无表情:"真的。上台前喝了三杯茶。一紧张,全出来了。大褂前面湿了一大片。下台我躲厕所里不敢出来。"
"……"
"你比我能强。"栾云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至少你没尿裤子。"
他走了。
孟祥辉蹲在墙角,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次,他哭了。
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洇进裤子里。
他哭的时候,手还是攥着那块手帕。手帕湿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