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下午,长沙吴公馆。
吴宥之窝在书房的沙发椅中,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目本,一边抽烟一边看。
他已经重回九门,又成为了五爷。
九门建立伊始,第一代的当家都传位给了自己的后代。于是就这样默认的成了世袭制,九门当家的选拔,都在血缘后代里选。老谢想效仿陈皮来个杀人灭口,进入九门堂会占据一席之地,实际上这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他没有陈皮那样的好身手,而且这事儿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导致他很不得人心。他这一支的盘口成了一盘散沙,只是挂着五爷的名罢了。
回到长沙时,吴宥之谁都没通知。带着金贺鸣给他的二十个人,加上保镖们,一起回了吴公馆,然后堂而皇之的揭下了吴公馆那雕花大铁门上贴着的封条。
深更半夜之际,他让自己带回来的那些打手,把老谢为首的那一干参与灭口之事的伙计捂着嘴从他们自己家里绑了出来。
到了光天化日之时,他放出消息,让伙计们全部去往议事堂口。有那些效忠老谢的,不服吴宥之的,这次他丝毫没有留情,让他们全部撒丫子滚蛋。当着所有伙计们的面,他让人对老谢等人动了私刑,老谢等人正是要死不活的时候,他命令打手停了手,让人把他们抬去了城外的乱坟岗子上了。
当初他剩了一口气活下来了,现在他也给他们留一口气。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王五是在吴宥之回来后去世的。那场突如其来的急病耗尽了他的生命之火。吴宥之去医院看过他,他那时已经不太认人了,然而却认出了吴宥之,他以为是小五爷的鬼魂索命来了,哭的涕泗横流,语无伦次的求他不要伤害他的家人。
王五是老谢的傀儡,吴宥之知道。他并没有想过要去伤害他的家人,只是让他们离开长沙,再找地方过日子去。再之后就顺理成章了,既然名副其实的“五爷”还在,那么立即更名,他就这样重回九门之中了。
两个月前,停留在天津时,他从解九口中得知,暗杀的目标人物中,独独邵东平似乎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了,外甥女也不要了,人跑了。不过他的家仇得报,那几个有冤的、没冤的,都死干净了。至于邵东平的去向死活,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而且他也不想再看见这个人。
“少爷。”薛恒轻手轻脚的敲了敲书房的门,等到里面喊了“进”之后,他拧开门把手推开房门,只探了颗脑袋进来:“车备好了。”
吴宥之以自己的大名,在长沙饭店大宴宾客。先前他总是不显山不露水,从不在外面出风头,这次不一样,作为一个死去活来的人,非常有必要广而告之一下——老子命大!
合上账目本,摁灭烟头,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装,然后走到外边一间关闭的房门前,抬手敲敲门,说道:“小芮,要出发了。”
吴慕芮打扮的花红柳绿开了门,捏着洋装裙摆转了一圈,以展示自己今天的装扮,问道:“漂亮吗?”
吴宥之发自内心的说道:“咱家的姑娘当然漂亮了。”
这二人说说笑笑下了楼,坐上汽车前往长沙饭店去了。
宾客有先前与他有来往的官员以及他其余几门的当家和伙计们。九门虽然作为民间组织,但几个当家的根底极深,跟省政府的高官们都有牵连。那些得了老吴家年年上供的官员们,纷纷带着贺礼前来恭贺。
来的人比吴宥之想的还要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来了,还有他以往玩的好的那些狐朋狗友们。大家都是人精,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像过大年似的,吴宥之站在门口,笑容满面的迎客,听了满耳朵的吉祥话,脸都要笑僵了。
入席之后,吴宥之拉着吴慕芮站起身,然后宣布了吴慕芮的身份。一些爱玩爱闹的青年跑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跟吴慕芮搭讪,吴慕芮毫不认生怯场,与大家都很聊得来。
九门的人单独坐一桌,连陈皮都很给面子的来了,解九更是从天津回来了。而远在关外驻扎的张启山和北平的霍仙姑则是各派代表送上了厚礼。
宴席快到尾声时,吴宥之知道后面必然有局面,便让人先把吴慕芮送了回去。他的狐朋狗友之一苏公子,端着酒杯跑到九门众位当家这一桌,敬了大家一杯酒后说道:“各位爷,为了庆祝咱五爷回来,我和范公子自作主张,赴宴之前去把翡翠包下了,咱们一起去玩玩儿!”
他一起头,其余几位阔少纷纷跑来响应,掇蹿在座各位当家的去逛窑子。半截李作为一个中年人士,和这些年轻人差了辈分,当然是不去,何况他不好这口;陈皮一向不合群,而他又很有一点禁欲的意思,也不去。撇开他们这两位不提,其他人都去。
响应之人十分之多,宴席散场后,这一群欢场作乐的玩家们,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直奔翡翠别墅去了。
各人怀抱姑娘作乐不提,只说翡翠的烟室内。吴宥之、解九、二月红各自占据位置侧躺下去了等人来烧烟,齐铁嘴则是坐在一边嗑瓜子。
吴宥之许久没抽大烟了,今日兴致很好,等烧烟的姑娘伺候起来了,他拿着烟枪一边吸一边往外喷烟,说道:“我同一朋友合伙,在广州开了一家运输公司,专跑海外路线。你们有货想运出海的,记得找我。还有你们想要带什么货物,列张单子给我,我让人带回来。”
停留在天津时,他同金贺鸣提起想做点别的生意,金贺鸣与他是一拍即合。这二人通过各方势力牵线搭桥,认识了几位广州当地的大佬,又拉拢他们入股,合伙开了一家跑海外航线的运输公司。
解九早已得知此事,觉得这样很好,故而没有发表评论;齐铁嘴是个半迷糊的状态,晕晕乎乎嗑了满身瓜子皮;二月红一向愿意捧场,说道:“那敢情好,下次出货就找你给我运。正好我想要买些西药,回去了我列单子给你。”
“没问题。”吴宥之抽完一个烟泡后,把烟盘子一推,然后让人唤来老鸨。
老鸨扭腰摆臀的进来了,因为烟塌上这几位都是老顾客了,她很知晓这几人爱好的款式。不等他们吩咐,就自动自觉的唤来一排姑娘。
四月份回到长沙时,吴宥之来玩儿过一次,照例是点了他的老相好——秀玲。
秀玲是翡翠的头牌之一,先前吴宥之来这儿几乎每次都会捧她的场,哪怕不干那档子事,也要喊她来聊几句天儿,因为觉得她知书达理,又极其贴他心意,简直让他有种被母亲关怀的感觉。
老鸨捏着帕子笑道:“五爷,上个月秀玲就被人赎走,接回家当姨太太去了!”
解九看了吴宥之瞬间失望的神色,不禁觉得非常好笑,说道:“你就不能换个人捧?你不腻我都看腻了,早知道这样,你应该把人秀玲带回去当姨太太的。”
二月红是知情人,也认为有些可笑,说道:“秀玲是翡翠的老人了吧?以前老五还小些的时候,跟秀玲站一起,秀玲像老五的姨。现在老五长大了,秀玲还是像他姨,看着总像是差了辈儿。”
吴宥之虽然有些许可惜秀玲不在,但可惜过了也就罢了,同时也替她感到高兴——当人姨太太总好过当妓女。
他指了面前一排姑娘里的其中一个。那女子膀圆腰粗,但极其波涛汹涌,面如圆盘,看着肉嘟嘟的,让人想咬一口。
解九和二月红各自挑选了中意的美人相伴,吴宥之见齐铁嘴面红耳赤迟迟不敢选择,就自作主张给他挑了个清秀佳人。
在吴宥之相携佳人前去作乐之时,赵祁舒已达到了长沙站。
赵祁舒携全部身家财产及自愿追随他的于副官,还有一队服务他私人的警卫队,每人提大箱小箱下了火车。
他在临上火车前一天发出通电,宣布下野。外界舆论自是一片哗然,他不看,也不想知道,而且并不在乎。权力的魅力固然迷人眼,但他回首往昔,前二十多年,生下来没几年就开始伺候人,后来是替人办事。而且其中糟心事太多,总之,真是够了。他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手头上资金也非常充裕,不当富贵闲人,那就去做点别的事业;当然,不做也行,这么多年,他就没过过几天轻松日子。
提交请辞报告之前,他绞尽脑汁想了几个必须下野的理由:入赘结婚、无心仕途、身有旧疾。
那新上任的司令见他年纪轻轻,打过胜仗,没犯什么错误。只是听说这位新贵赵师长性子不好,又看到了他那张小白脸子——没什么可看的,因为又冷又臭,像谁欠了他钱似的。不过这些都乃身外物,他们这些人的本质就是一把枪,指哪儿就得打哪儿,所以他不愿签字放人。
赵祁舒是豁出去了的,天天跑去司令部磨嘴皮子,而且也不先问候几句再进入正题,一开口就是要求放他下野。那司令毕生没见过这种听不懂人话的畜生,更未见过无缘无故要下野的青年官员——四五十岁的那种也就罢了。
这位新贵赵师长给的理由一看就是鬼扯放屁,他断定了这位赵师长是把他当傻子看。所以他当机立断、劈头盖脸、口沫横飞的把他骂了一顿。赵祁舒木着一张小白脸子承受上峰的怒火,然而完全不把那些话往耳朵里进。
后来旁人去跟那司令咬耳根,说再提拔一个师长起来也容易,少了他也没所谓,那司令一想也是,犯不着在这上面较劲,于是准了他的请辞,并让他赶紧麻溜滚蛋。
第二天,赵祁舒就兴高采烈,麻溜滚蛋了。
赵祁舒轻车熟路的出了车站,提前联系好的汽车行开来一排汽车,把这二十多个人载上后,直奔吴公馆而去。
他来之前,没有告知吴宥之,想给他一个惊喜。
汽车行至吴公馆,一排车门开合的“哐哐”声惊动了正在前院悠闲散步的江宁初。
江宁初现在是吴公馆的管家,他很满意。他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以前靠卖皮肉生活,看人脸色。如今有吃有住,主子大方又善待下人,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然是顶了天了。他尽心操持吴公馆的一切事物,后花园也被他打理起来了。
觅声望去,他见门房老头正隔着铁栅栏院门问话,一看来人,惊讶了一下,然后赶忙走过去打开院门,热情的把人往里迎:“赵师长来啦?您快请进快请进。”
吴宥之提前打过招呼,说赵祁舒到时候会来一起生活,只是来期不定。赵祁舒已然卸下一身的重担,身心愉悦且祥和,对外人也有了真诚的笑模样。他进入院内,笑着说道:“我下野了,不再是师长了。小五人呢?”
江宁初立刻改口称呼“赵先生”,同时开始提起心来——这个时间点自家少爷还未归来,不用想,必然是花天酒地去了。他忖度着说道:“今天恰好少爷大请客,得迟点儿回来呢。您先坐着休息,我派人去跟少爷说。”
说着,他忙忙碌碌地吩咐家中仆人去客房铺床。赵祁舒喊了一声“小江”:“别麻烦了,今天让他们先凑合着住一夜,这天儿不冷,都是大小伙子,冻不着他们。明天我去找房子安置他们,你也别让人去跟小五说了,我等他回来。”
江宁初遥遥应了一声,还是让人继续收拾客房。然后指挥仆人把赵祁舒一行人的行李箱往里搬,随即又使眼色给留守在家的保镖小任——那意思是让他赶紧去跟吴宥之通报。然而小任并没有领会江宁初的意思,还问了一句:“江管家,您眼睛抽筋了?要不要我请医生来看看?”
楼上房间中正在练习英文的吴慕芮听到楼下嘈杂的动静,好奇的打开房门,走到栏杆边探头向下一望,惊喜的朝下面招手道:“呀!赵哥哥,于副官!你们来了呀!”她提着裙摆,一路咚咚咚跑下了楼,站在赵祁舒面前笑着。
“小芮妹妹。”赵祁舒微笑打了招呼,然后像宣布喜讯似的告诉她:“我下野了,小于也解职了,以后不用喊他副官了。”
于副官一路追随赵祁舒,一方面是忠心;另一方面,他自觉自己不是个做大事的人,不然也不会一直都只是个副官了;他这师座虽然先前脾气不大好,但对他算是非常亲厚善待,他便也想跟着师座出来发发财。他笑着对吴慕芮一躬身:“吴小姐,我姓于名志达。您就随意称呼吧!”
吴慕芮是个爱热闹的,到了长沙两个月,整日无所事事,吴宥之刚回来,有一大堆的事要处理,每日早出晚归,她在这儿没有朋友,家里整天都非常冷清。如今好啦,都是熟人,上完英文补习课,还能打打小牌呢!
她捂嘴笑道:“那我就喊你于大哥好了。于大哥你不要这样客气,咱们都这样熟悉了,你这样太生分啦!”
这时外面传来院门开启的声音,几辆汽车驶入前院缓缓停下。紧接着是车门一开一关的声音,随即就听吴宥之高一声低一声的哀嚎响起,同时有一个声音说道:“医生都说了没事儿了,一切功能正常。你可真好笑,我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要给下面拍爱克斯光片的,你真是让我开眼界了。养段时间就好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吴宥之是被解九和薛恒两人架着胳膊拖下车的。他踉踉跄跄的走着,只觉得胯间疼痛不止。他哭丧着脸说道:“事关男人尊严,我不能不害怕。”他又转头问薛恒:“那胖丫头送走没?”
薛恒本来是偷偷笑着,这时立刻严肃面孔:“送走了,等火车开了咱们的人才回来的,保证走的远远的,绝对不会有人知道。”
解九出了满头汗,头发湿淋淋的,觉着长沙的六月太热了,架着的这个傻小子也太重了。他搂着吴宥之的腰,把他往洋楼门前的台阶上拖:“我在日本读过心理学科,我看你就是有心理问题。明明那会儿都不疼了,一问你你就嚎上了。”
随即他又道:“那胖姑娘我一看她就是个粗手笨脚的,不是个机灵人。这下好了,伤了吧?!你这个笨蛋!”
吴宥之怒吼道:“我他妈又不会看相!好家伙!这一屁股坐下来,差点给我坐断咯!”
解九不以为然,冷哼了一声:“你且养着吧!这次多亏你死要面子这缺点。你要敢在翡翠嚎,不出二十分钟,整个长沙城的纨绔们都能知道,要是这样,以后你真的不用出门见人了。”
赵祁舒站在洋楼门口,等着来人。
解九在回长沙前,就已经看到关于赵祁舒下野的新闻了。暗暗翻了个白眼,觉着这人还是碍眼。他不冷不热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
赵祁舒面带微笑,颌首道:“解先生,好久不见。”
吴宥之回来后确实忙碌,报纸上的天下大事没来得及一一去看。因为比起天下大事,他的事业才是他最重要的事。于是就这样错过了赵祁舒的下野新闻。
他张大嘴,瞪大眼睛看着赵祁舒。
赵祁舒还是笑,柔声问道:“怎么了?哪儿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