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辆汽车一辆接着一辆抵达了利顺德。

　　赵祁舒部下的军官们刚刚在赵公馆时便瞧见了吴宥之和金贺鸣。但那会儿赶着出来吃饭，赵祁舒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介绍这二位。军官们下了汽车，就见他们的师长亲自搀扶着那位在赵公馆里就坐着轮椅的青年下了车。

　　十来位青年军官们站在利顺德门口等着赵师长过来一同进饭店。一位姓秦的旅长拿胳膊肘杵了杵身旁的于副官，问道：“欸，咱师座扶的那个是谁啊？”

　　于副官不假思索道：“师座的朋友。”

　　秦旅长不信他的话，对于副官嗤笑道：“朋友？这样儿看着不像是朋友，怕不是师座找的兔子吧！还是个瘸腿断胳膊的兔子！”

　　这秦旅长和另外几位旅长团长都是赵祁舒还在当旅长时的旧部，知道他们这位年轻的师座比起玩女人，更好玩儿些男孩儿。

　　而军中男风盛行，他们对此也早已习惯了，觉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当兔子的男人总是让人瞧不起的。

　　挤在一起的军官们也纷纷竖起了耳朵偷听。于副官登时扭头望向秦旅长：“什么兔子不兔子的？不是你想得那样，你可别在师座面前乱说！”

　　秦旅长不以为然的继续嚼舌根：“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那会儿你跑过去跟这小子说悄悄话，你以为谁没看见你屁颠屁颠那样儿？我劝你可别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咱师座这会儿是对他好，谁知道能跟他好几天？以前师座找回来的那些小子，哪个不是对人好几天？结果没几天人就没了！这你还不知道？”

　　眼看着赵祁舒几人要朝他们过来了，于副官无奈的“哎呀”了一声：“秦旅长，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旅长是赵祁舒的心腹亲信之一，与他关系近，秦旅长向来在赵祁舒面前是有什么说什么，包括赵祁舒找的那些兔子，当着他面调戏人家几句，赵祁舒也不会说什么。

　　他一手摸着下巴坏笑了几声：“嘿嘿……你可别说，咱师座以前找的那些小子都不错，白白嫩嫩的，这个也是，我那会儿看了他好几眼，这可比师座之前找的那些漂亮多了！这是在哪儿找的这么个好货色？”

　　于副官闭上嘴不说话了，心道秦旅长你就自求多福吧！

　　金贺鸣带着几个手下也来到吴宥之身边，就见他的小随从给他把帽子围巾手套统统给他穿戴上了，腿上还搭了条毛毯。

　　他歪着嘴，嘴里发出长串的“啧啧啧”声：“我说小吴，你不至于吧！饭店大门就在跟前，几步路而已！知道的是你手脚折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病入膏肓了呢！你有这么弱不禁风吗？！”

　　吴宥之自己也觉得这样太夸张了，他没理会金贺鸣。一手掀开腿上的毛毯往江宁初怀里一扔：“拿走。”他又一手解着围巾：“这个也不要——薛恒，推我进去，小江你把手杖拿着。”

　　赵祁舒拉开他的手，不让他解围巾，表情一本正经的训斥道：“你的肺没完全好，不能受凉！戴着！”

　　一进入暖和的饭店大堂，吴宥之立刻扒了身上这些累赘。饭店经理迎了上来向赵祁舒问好，随后就引着这些丘八们前往早已安排好的大包间。

　　吴宥之同金贺鸣跟在赵祁舒身后行着，俩人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斗得正欢。

　　走廊中迎面走过来几名打扮摩登的青年男女，在与他们一行人擦肩而过时，一个人突然喊道：“小弟！”

　　这一群丘八以及吴宥之，金贺鸣头也没回继续朝前行进着，那人追了上来突然拉住了吴宥之的轮椅。

　　跟在他身后的丘八们被这一挡，不由得也停下了脚步，几名卫士想要上前把这人赶走，吴宥之仰头朝来人一望，不由得大吃一惊，然而面色很快就恢复如常。对这位来人点头笑道：“顾公子，又见面了！”

　　顾公子喊他小弟还是因为先前在长沙时非说他像他那位故人小弟弟，便对吴宥之的称呼也改成了“小弟”，还让吴宥之喊他哥哥就行，然而吴宥之只叫他顾公子。

　　赵祁舒及几位去北平参加过会议与宴会的旅长参谋长，认出了这位是军政部部长之子顾清涟顾公子。他现在在陆军署就职，头顶着那么个大官儿的老子，他那老子又带着他抛头露面的，谁能不认识？

　　顾清涟与赵祁舒握手寒暄了几句，又与这些停住脚步的军官们点头招呼了一下，随后就与吴宥之说起了话。

　　他这会儿冷静下来，恢复了那副温润有礼的形象，似乎很关心似的弯下腰问道：“你怎么消瘦了许多？手臂和腿受伤了？”

　　吴宥之一如先前那样，叹笑着摇了摇头：“一言难尽！”

　　顾清涟不再追问，哭笑不得道：“你啊你！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两次见你你都这样狼狈！”

　　吴宥之心想我跟你有很熟吗？而且你这个顾大贵人比我旁边这个姓金的更不会说话！他不爱听，也不对此作出回答，反问道：“你怎么来天津了？在这儿过年吗？”

　　“我母亲娘家是天津的，今年我在我外公家过年，顺便办点儿事儿。你呢？你怎么也在天津过年？”顾清涟疑惑他怎么会同这些粗鲁的丘八们混在一起。

　　这时，吴宥之突然打了个动静极大，身体幅度也很大的喷嚏。

　　金贺鸣的大腿被吴宥之的手肘杵了两下，他拍了拍肚子，用顾清涟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饿死了，老子什么时候能吃上饭啊！”

　　顾清涟不是没眼色的人，直起身转头对赵祁舒说道：“瞧我这样儿，见到朋友就有些忘形了！赵师长，实在抱歉！耽误你们用餐了。”

　　赵祁舒没看吴宥之，对顾清涟平淡而客气的说道：“没有关系，顾公子用过午餐没？没吃的话那就与我们一同吃点儿！”

　　顾清涟现在是陆军署的一名科长，政权虽不大，但谁又会不给他面子呢？加上有他那部长爹在，大家对他的称呼始终都是顾公子。

　　顾清涟对赵祁舒道：“我已经用完餐了，就不打扰你们了。”他转回头对吴宥之说道：“你呀，多注意身体！你如今在哪里下榻？给个联系方式给我。”

　　吴宥之用帕子捂着鼻子和嘴，闷声闷气的转头对薛恒道：“把号码写给顾公子。”

　　进入包间落座之前，吴宥之偷偷对金贺鸣做了一个竖大拇指的手势。

　　金贺鸣看到了，立刻就得意洋洋了起来。

　　赵祁舒坐在首位，左右分别坐着金贺鸣和吴宥之，他先是介绍了金贺鸣给在席的军官们认识，并告诉在座的军官们金公子将要与他们合作烟土生意。

　　各位军官纷纷站起身热情的与金贺鸣握手。

　　金贺鸣是天津卫大名鼎鼎的金先生的二儿子，大家此前虽没与之打过交道，但这大名还是听说过的——金先生带他回家后立刻大摆宴席，摆了整整三天！上至天津市政府要员，下至天津卫卖菜的阿婆，无人不知金先生的二儿子找回来了！由此可见，金先生对这个二儿子是极为看重和疼爱。

　　金家势大，还做各种生意。认识这样的帮会于他们这些住在天津卫的人来说是十分有利的——说不准能趁上金家这艘日进斗金的大船，跟着扒点儿边角料充实下口袋呢？而且有什么事儿，他们当兵的不好处理，帮会成员可就不同了！如今这金公子又要与他们一起做烟土生意，那自然得热情相待了！

　　与金贺鸣寒暄完毕后，各位军官们等着赵祁舒介绍他右边坐轮椅的男青年。

　　还没等赵祁舒开口，吴宥之主动对各位军官们作了非常简短的自我介绍：“我姓吴，在座各位应该都年长我几岁，叫我小吴就行了。”

　　秦旅长坐在他身边，目光直白的在他脸上游移，问道：“小兄弟在哪里高就啊？瞧着挺面生呢！”

　　吴宥之礼貌的答道：“小弟我无官无职，无名小卒一个，你自然不识得。”

　　“唉，谦虚了不是？”秦旅长靠在椅背上伸手把他一指：“小兄弟你是怎么认识我们师座的？我看你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要不然师座怎么会这样照顾你呢？”

　　身边坐着的人是吴宥之，不是他之前找的那些人。秦旅长这样没礼没貌的对他，还带着调戏意味，赵祁舒已经是一肚子火了，恨不得把他狠狠揍一顿，身子刚刚一动，被桌布盖着的腿就被碰了一下。

　　“赵师长好心，救了我一条小命。”吴宥之垂下眼帘微笑道：“至于我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那就不能让你知道了。”

　　“我还非得知道知道！”秦旅长一听这话，笑得更加灿烂了，又问道：“我听那顾公子喊你小弟，看起来与小兄弟你挺熟的样子，你同那顾公子又是怎样认识的？”

　　吴宥之仿佛丝毫不介意他的无礼，神情十分天真的答道：“我和他同坐过一趟火车，又在过道上碰上了，一同抽了几支烟，闲聊了几句就认识啦！”

　　被吴宥之撞腿暗示别为他说话的赵祁舒不提，只说他左边坐着的金贺鸣。

　　金贺鸣很不高兴。

　　在座的人都对吴宥之不咸不淡的皮笑肉不笑，是一副很轻视嘲讽的模样。

　　吴宥之是他唯一视作对手，同时也是非常欣赏的人，而且现在也算是半个朋友了。就算吴宥之现在暂时失势，但他这样年轻聪明，有心机和手段，东山再起是迟早的事。

　　但转念一想，以他对吴宥之的了解，吴宥之这人哪有表面这样宽容大度？他是笑面虎，他是狡猾的狐狸，同时，在某些方面他睚眦必报，这时候又在装模作样等待猎物上钩了吧？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自顾自乐了一下。

　　服务生端着菜盘鱼贯而入，等菜摆满桌后，赵祁舒给吴宥之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类似于长辈关怀小辈：“小吴，多吃点儿，不要拘束。”

　　吴宥之与他对视了一眼，瞧出了赵祁舒眼神里的歉意。他微微一笑道：“我可自在了！”

　　赵祁舒拿起公筷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金贺鸣碗中，然后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酒——这是一杯道谢酒，谢这金贺鸣还真有本事把吴宥之留下了！哪怕只是暂时的，多一天是一天。

　　吃饱喝足后，吴宥之侧头对赵祁舒说道：“我吃好了，可以开始了吗？”

　　赵祁舒拿起帕子把嘴一擦，对各位军官们说道：“开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