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是坚决不收解九的支票,也不急着回长沙。解九联系上一个买家,把一部分明器从塘沽码头运出了海,留下一部分价值稍高的,则让钟廷海带回商行交给邵东平作为拍品。
解九想让吴老狗回长沙自有一番自己的道理,眼见吴老狗跟赵祁舒这么不清不清搅和在一起他就头疼,尽管他比吴老狗才年长七个月而已,在心中却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亦父亦兄的家长位置。有些话不好与吴老狗直说,怕吴老狗会不高兴,他便不动声色的进行干预。
仰躺在病床上的赵祁舒看着天花板说道:“那天你抱着我问我话我都听到了,只是我睁不开眼也动不了。”然后他把视线看到吴老狗:“我觉得我当时就是死了也值了。”
吴老狗想说自己不是怕他死了,是看到那汽车被炸,引出了心底的恐惧,但是这事他除了解九,没对其他人说过。又看到赵祁舒含情脉脉的眼神,他只能牵扯出一丝微笑,好在他是个藏得住事儿的,即使心中感觉有些惭愧但面上看起来笑得也很正常。
经过这十多天的相处,赵祁舒发现吴老狗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他带了一些撒娇意味说道:“小五,亲亲,好不好?”
吴老狗现在完全不抗拒他,赵祁舒的样貌深得他心,就算现在还是一头贴着头皮的短发,也还是极好看的,加之受伤面色苍白,这样看起来反而有了一丝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气息,与霍仙姑身上那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像极了,不过霍仙姑已经远去,现在在面前的人是赵祁舒。
被夏日微风吹得微微飘动的窗帘,远眺是烈日照射下波光粼粼的天津卫海河,耳中是车马人声。
吴老狗坐在床边上有些羞赧的不与赵祁舒对视,赵祁舒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然后慢吞吞的蹭到吴老狗身后环着他的颇具力量的细腰,侧着脑袋枕在吴老狗的肩上,抬眼过去看着他侧脸上的红晕,轻声喊道:“小五。”
吴老狗转过脸,只听见他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三个字。
“你、你胡、胡说什么!”一开口竟是结巴了起来,吴老狗感觉自己像极了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
赵祁舒没有想到他是这种反应,于是有些诧异的轻笑出声,随后又认真道:“我没瞎说。”
吴老狗扭过头垂着脑袋不说话,赵祁舒见他这样儿,越发觉得自己真是捡到个宝贝了,好奇的问道:“你现在有太太了吗?”
吴老狗先是没回话,末了突然觉得自己羞个什么劲儿?于是转过脸面对他,理所当然道:“我才多大岁数?自然是没有。”
“许多像你这个岁数的青年,家里姨太太都好几房了,孩子都能说话了。”
吴老狗撇了撇嘴:“麻烦,我自己都顾不过来自己。你不是也没有?”
“都不喜欢。”环着吴老狗细腰的手臂收拢,赵祁舒语气有些专横霸道的说道:“我就喜欢你,让我照顾你,把你养的好好的。”
吴老狗微微侧过身,眼皮一抬,眼珠一上一下打量着赵祁舒:“赵旅长想养个吃软饭的?不过么,你怕是养不起我。”
赵祁舒垂下眼皮,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我没把你当吃软饭的,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养不起你?你瞧不起我?”
“我要是瞧不起你我就不会来了。”掰开赵祁舒的手臂,吴老狗转过身双手搂着赵祁舒的腰,头埋在他的脖子处发出闷笑:“你想养我,那就可不止得养我一个,我家大业大的,不知道赵旅长你能拿出多少养我?”
“全部!我这些年存了不少,肯定不比你少。”
吴老狗没抬头,继续闷笑着说了一句:“傻!”
“我不管!”赵祁舒紧紧搂着他,嗅着吴老狗身上的气味:“我愿意。”
吴老狗不笑了,抬起头与他对视,然后点了点头:“嗯!赵旅长,我信!”
“你这个表情就是不信!还有,不要喊我赵旅长!”赵祁舒拧着眉生气道。
吴老狗笑着把他推回床上平躺着,又十分体贴的给他盖好薄被,接着拿出自己衬衣胸前口袋中的放着的墨晶眼镜,挑起一边嘴角笑道:“我真信,那就等你养我咯。”然后抬手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架:“你休息,我走了!”
“明天什么时候来?”
吴老狗握着门把手,仰着脑袋想了想,回道:“傍晚吧,天儿热,我白天就呆家里不出来了。”
“那我等你吃晚饭好不好?”
“嗯,不过我不喝粥啊!”
吴老狗带着薛恒和保镖坐上解家的汽车,准备回解公馆等解九回来一起吃晚饭。而赵祁舒躺在床上感到很是幸福,真想就让这伤一直不好,让他的小五天天来看他。
及至到了晚饭时间,赵祁舒喝了一碗清粥后,自己摸索着下了床,慢慢走到床边扶着窗台眺望远处夕阳下的海河,这时,又来了一位探病之人。
“旅座,解先生来看您。”
赵祁舒扭过头,对引着解九进来的夏副官道:“扶我过去。”
二人相对坐在病房内的会客沙发上,解九先开了口:“赵旅长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不错。”
“那就好。”解九毫无感情的回了句,然后果断转换话题道:“严司令那边已经知道了赵旅长你在这种特殊时期擅离职守,本来准备对你进行处罚,不过我拦了,严司令还给你升了衔拨了人,明日文件和人就到,今天先在此恭喜赵旅…不,赵师长。”
赵祁舒一脸淡漠的看着解九:“我记得我与解先生交情并不深。”
镜片后面的眼睛射出冷硬的光与赵祁舒对视,解九微微笑道:“我是商人,商人自然是要有利可图。”
赵祁舒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直直盯着解九:“请问解先生跟小五是什么关系?”
解九架起一条腿,往沙发后一靠:“赵师长不需要知道,我只希望你不要再打扰他,也不要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面无表情的赵祁舒轻声说道:“如果我说不呢?”
解九同样轻声说道:“晚了,他已经在回长沙的火车上了。而你,明天也得走。不过赵师长放心,我已经安排了几位医生护士随队,直到你恢复好为止。”
明明小五临走前还与他说好明日一同吃晚餐,解九这话一说,赵祁舒声音扬高了一点,倾身向前狠狠盯住解九:“你把他怎么了?”
手指点了点沙发的木质扶手,解九佯装惊讶道:“没想到赵师长还真对他用了心?我还怕哪天他也被抬出来呢。”
赵祁舒当然知道这一番话是指什么,一口气堵着上不来,压低声音道:“解先生有什么话直说,不必绕来绕去!”
解九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皱着眉,彷佛是在与人闲聊拉家常说起自家不成器的子女般,有些烦恼的说道:“他太善良,人也单纯,容易受到哄骗。”接着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说道:“不管赵师长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或者你真的中意于他,我都希望能和他在一起的人不会给他带来任何伤害和危险——赵师长你都不合适,我不希望你再和他在一起。”
解九的心态犹如一位高门大户的恶婆婆见到丑媳妇,恶婆婆对这位丑媳妇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更何况这位丑媳妇曾经不怀好意的囚禁过吴老狗。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配得上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心爱的宥之呢?赵祁舒不否认他前一段话,但解九这后一段话却是让他觉得极其可笑,脸上还真的带了笑容说道:“解先生哪里来的自信可以左右小五的选择?又以什么立场来说这个话?”
解九不回答他的问话,只是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赵祁舒:“赵师长,你前途无量,好好把握机会,我知道你很拼,也相信你不是会轻易放弃这个位置的人。”说完微微颌首:“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