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夫正打算发动车子时,张启山忽然跳下车,走到后面一辆车前,里头坐着吴老狗、解九及那小少爷。他打开车门对车内说道:“老五,你下来跟我坐一辆。”
吴老狗应了一声,只以为是有事找他,便下车换到另一辆与张启山同坐。
汽车在夜晚的长沙城中行驶着,到张家公馆的路上要经过一段青石板路,吴老狗坐在车里被颠的胃里翻江倒海,他摇下车窗把想吹风缓解一下。
张启山一只手拎着吴老狗的后衣领把他扯了过来,吴老狗一下子倒在了张启山身上,张启山环着吴老狗的腰让他靠着自己,轻抚他的背。
吴老狗想要起身坐到一边,但忘了自己坐在汽车里了,腾得一下子站起来撞了头顶,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启山又改为一手为他揉着脑袋一手抚背。
吴老狗半闭着眼睛:“佛爷,我想吐。”
汽车驶到张公馆,吴老狗连滚带爬的下了汽车跑到墙角弯下身子大吐特吐一番,把胃里的酸水都快倒了出来,张启山叫人拿来一杯水,等着给吴老狗漱口。谁知吴老狗一吐完就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呕吐物上。
张启山叫几个小兵过来把吴老狗扛到了自己房间给他扒了衣服,喂了一点水吴老狗就清醒了,只是头痛欲裂。他裸着上身盖着被子坐起来用手拍了拍脑袋,然后转头望向站在床边的张启山,还未等他发话,张启山先开了口:“今晚就在这儿休息,明天送你回去?”
吴老狗掀了被子:“多谢佛爷好意,我还是回去吧。”
张启山不勉强他,给他拿了自己一件长袍递给他:“我叫人送你。”
“多谢佛爷。“张启山的衣服松松垮垮的挂在吴老狗身上,吴老狗拎着衣摆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踏入了夜色。
及至到了汽车停到吴公馆门口,吴老狗向张家的汽车夫道了声谢,准备进门。
“老五,你没事儿吧?”解九送过自己的小情人才打道回府,正和吴老狗前后脚下车。
吴老狗上前到解九身上一通乱摸,调笑道:“没事,你怎么回来了?不陪你那姘头了?”
解九抬手打掉吴老狗的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卷,抽出一根含在嘴里,用洋火点了狠狠吸了一大口然后又塞到吴老狗嘴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送回去了,你衣服呢?”
吴老狗叼着烟卷转身坐到台阶上,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吐了,这佛爷的衣服。”
解九坐到吴老狗旁边,歪着头盯着吴老狗的侧影,烟卷的火星忽明忽暗,门口昏黄的电灯正好打在吴老狗的侧脸上,吴老狗察觉到解九的目光,吊儿郎当的叼着烟也转过头皱眉:“看什么看?”
解九不作回答,抬手勾住吴老狗的肩,吴老狗就着这个姿势把头靠在解九的肩上,灭了烟卷,他盯着黑暗处悠悠的说道:“我过几天要下地了。霍仙姑夹得喇嘛,指名要我去。”
说着长叹一声:“唉,我造的哪门子孽,那小娘们儿太难缠啦!”
这天一大早,吴公馆里狗叫声此起彼伏,吴老狗用枕头捂着耳朵在床上辗转反侧,但狗叫声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演越烈,吴老狗忍无可忍跳下床打开门,就见霍仙姑搬了把椅子面朝他房间门口坐着,她穿着一袭白色绣花旗袍,翘着一只腿,穿着洋丝袜的大腿露了大半截,肩上围了块皮草披肩,细长的手指中间夹了支烟管,上头插着一支刚点燃的烟卷,霍仙姑老神在在的吸了口烟,又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撩了撩刚刚去修剪的齐耳短发,这动作很是妩媚勾人。
吴老狗憋着一肚子起床气想发发不了,他拿女人没办法,何况又是他心爱的女人,别无他法。
抢下霍仙姑指间的烟管抽出烟卷,他把烟管递给霍仙姑,霍仙姑抱着手臂挑挑眉看着他,他收回手拿着烟卷吸了一大口:“ 你穿成这样去下地,你以为是去跳舞还是你们那些小姐们聚会啊。”
霍仙姑的本事吴老狗自然是知道的,下地时用一种特制的钩子就可倒挂在墓顶上。但他对霍仙姑是又爱又恨——爱呢,倾慕霍仙姑的男人实在是多,他也是其中一个。恨呢,恨自己没胆子追求她!
霍仙姑伸着五指看了看:“喏,你看看。漂不漂亮?”她翻过手举到吴老狗眼前。
“漂亮,姑奶奶你做什么都漂亮,披块破布都是美的。”吴老狗扫了一眼自己眼前涂了红色蔻丹的指甲,又见无名指上戴了一颗大大的粉色火油钻戒,不禁皱了一下眉:”谁送的?“
霍仙姑收回手,横了吴老狗一眼。提起脚尖踢了吴老狗的小腿一下:”我是要你看指甲,谁要你看戒指了?你的狗吵死人了,快去收拾,你与我去吃西餐。”
“姑奶奶,我没请你来啊,你还嫌我的狗吵。你穿的可是高跟鞋,踢人太疼了!”吴邪弯着身子使劲揉了揉小腿,嘴里嘟囔了几句回身进去窸窸窣窣的折腾了一会儿,背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一套西装和一双棕色白色配色的牛津皮鞋扔到了他面前。霍仙姑的嗓音略带清冷:“换上 ,磨磨蹭蹭的哪像个大老爷们儿。”
吴老狗一愣,又脱下长袍换上西装和鞋走了一圈,站到霍仙姑面前。霍仙姑身材窈窕,个子高挑,又穿了一双高跟鞋,这样就比还未发育完的吴老狗高出半个头了。她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他一番,心里很是满意,觉着自己眼光果然好,他穿着很是俊俏。
吴老狗跺了跺脚,微微昂着头笑嘻嘻的说道:“不错,穿着正好。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肯定花了你不少钱吧?我怎么报答你?”
霍仙姑轻哼一声:“庸俗”。说完抱着双臂扭头向外走。她前些日子与家里一众太太小姐们去上海游玩了一趟,购入不少洋玩意儿,她惦着吴老狗,在一家洋人开的西服洋行里买了这套西装,又在法国商店花了500法郎买下这双鞋。
吴老狗知道霍仙姑这人嘴巴毒,但对自己是挺好的,所以一点都不计较。他跟在霍仙姑身后,快走到吴公馆大门时,他又回头打了声呼哨:”你们在家听话。不准打架!“院子里大大小小几十只狗停止了叫声一齐盯着吴老狗。“老李,狗就交给你了。谁打架就不给肉吃。”李管家应了一声,站在门边目送吴老狗出门。
吴老狗上了汽车,这是一辆新购入的斯蒂庞克汽车,坐上去比自家的汽车舒服得多,前座与后座间还安了一道玻璃隔着,上面开了一扇小窗户,霍仙姑敲了敲面前的玻璃窗示意汽车夫开车,吴老狗调整好坐姿转头询问霍仙姑:“我们先去吃饭岂不是让人干等着?”
霍仙姑从手包里拿出银烟盒抽出一支烟,吴老狗掏了掏口袋:“哟,你的烟管我忘了拿。”
“啪嗒”一声,霍仙姑拿着洋火点燃了烟卷,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条直直的烟雾,车厢里弥漫着烟雾,她眯着眼睛轻哼一声说道:“送你了。让他们等着,我们先去吃饭,想必你这个土老冒没吃过几次吧?姐姐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吴老狗把汽车窗户开了一半让烟雾散出去。烟雾中的霍仙姑美的更加不真实。他眼神亮亮的看了她一会儿,又感到有些害羞,掩饰着自己的心跳,转了头看向一旁,说道:“那就谢谢霍姐姐了。 ”
两人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他忽然想起霍仙姑手指上的戒指,心中很是在意:“这戒指,谁送你的?”
霍仙姑白了他一眼,继续吞云吐雾:“我自己买的,你怎么这么多管闲事儿。”
“我……我就问问,看看哪个男人这么大胆向你求爱。”
“关你什么事儿啊?难不成你也暗恋我?”
“嘿!谁暗恋你了!小爷我也是长沙排的上号的人物,中意我的小姐多了去了!我犯得着暗恋你吗?”吴老狗对着她不敢说实话,只觉得她美丽高贵,觉得自己一无所长,啥也不是!又怕她嫌自己年纪小,不相信他的情感,便只想偷偷爱恋着她。
汽车驶到一家西餐馆,这是一座俄国风格的二层小洋楼,白俄伙计上前打开车门,吴老狗先跳下车,然后又恭恭敬敬的弯着腰伸出一支手臂:“请霍小姐下车。”
霍仙姑嗤笑一声,扶着他的手臂下了车,主动挽着他的胳膊:“不错呀吴老狗。长进了呀!”
这语气冷嘲热讽的,吴老狗揉了揉鼻子,由白俄伙计带路直接上了二楼的雅间。进了门,他又上前主动为霍仙姑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又殷勤的接下霍仙姑的披肩给白俄伙计挂在衣帽架上,又拿起手帕垫在霍仙姑腿上。
等到他坐在椅子上时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了——这是饿出了虚汗。
二楼的雅间内都有几扇窗户,可看到外面的风景,等待上菜之际,霍仙姑也不与吴老狗说话,百无聊赖之际吴老狗起身往窗外看了看,就见楼下不知什么时候站几排的穿着军装的士兵。
吴老狗若有所思的拉了窗帘,坐到椅子上:”仙姑,底下有兵。”
霍仙姑看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吴老狗的声音抬了眼睛看着他:”关我们什么事。你吃你的他们还能碍着你了?“
“诶,这话就不能这么说了。万一等会儿出什么事儿怎么办?我是随便,往底下一跳就行了,你呢,穿成这样,要真打起来你怎么跑?”
“那你陪我一起死得了。”
吴老狗晃着杯子里的水,半开玩笑的说道:“不行,我不能和你死一块儿。我会让你先出去的。我怎么可能让你死呢。”说着视线转向霍仙姑调皮一笑:“租界内军队不能放枪,打起来了也不怕,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