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岸边一片殷红，溪水仍兀自清泠着。空气濡润得似乎能拧出水来。
不对，是真的拧出了水来……拧出了还腾着热气的血水。
荫绿的草地上满布连片的血迹。云散了些许，月色比方才更加明朗了，伴着潺潺流水声，越发显出一股子惨白。
幼弟的眼睛和父亲的眼睛还在交替着浮现，间或有裹着银色杀意的带刃伞沿从视野里快速划过。尾崎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新鲜的血色染红了纸伞，还是红色的纸伞遮蔽了夜空。
伞鬼“不会痛”的承诺只维持了片刻。四肢一点点漫上来些许痛意，直往尾崎心口钻，很快就变成了足以令人麻痹的剧痛。
尾崎让剧痛刺激得浑身哆嗦个不住，反而是脸上不知沾到了什么东西，虽腥臭无比，但温湿温湿的，多少缓解了一些痛感。
然而她依然满腔愤恨。迷糊中，她甚至开始想，或许无法忍受的痛感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色。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深切地憎恨这个世界，仿佛她的生命所及之处，再无值得她去为之奋斗和拼命的所在，她也再无资格去为了谁而奋斗和拼命。
这般想着，她的视线越发模糊不堪。剧痛还在持续，似乎是痛到了极点，没有了更甚的空间。意识混乱中，幼弟的眼睛再一次与尾崎对视。她瞪大了眼，头一回在爱恨交织中发现自己对那双眼睛竟有着不舍。
脑海中种种念头呼啸而过，伤痕累累的女孩心中还有诸多不解，却又无意再去深究——
……弟弟的身子被鬼撕烂之时，会比我现在更痛吗？
……死去之时，我也会如弟弟一般，闭不上眼吗？
……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要来这世界一遭啊？
不断翻飞的红纸伞还在喧嚣，幼弟的眼睛一如从前般晶莹剔透，就像水崖之下那条清澈的溪流。
女孩有气出没气进，整个人迅速瘫软了下去。
终于，母亲的面庞也出现了。尾崎的眼里流出来些许笑意。她停止了发抖，除了身体略微感到冷，她竟奇怪地平静了下来——
呵……这就该是我的结局了吧。
08.
“尾崎！快起来！”
……谁？谁在叫我？是伊黑长官吗？
“该死！尾崎！你振作啊！”
……不是伊黑长官……那个没有感情的特训机器不会这样说人话……
“混蛋！你起开！你TM别碰她！”
……是竹内？……竹内还活着？！这也是幻觉吗……
“往后退！男人婆你给点反应啊，后退！”
……是竹内没错了……这就是走马灯吧，我的走马灯里居然是他……呵呵，这算什么啊……
“呜呜——算我求你了！到水里去！”
……笨蛋，乱喊什么……你要还是个活人就快跑……
“左边，就在你左边！滚！”
你可别吵吵了行不行，我头疼……等等……你说啥？
“快滚啊！！！”
……你丫再说一遍？
“不准你死在我眼前啊男人婆！×@&*#$*%>€……你给老子滚——起——来——！！！”
竹内带着哭腔的叫喊破了音，拉出一条长长的上扬尾音，骤然就让凶险的一幕变得滑稽起来。
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女孩才刚绝望地恨上这个世界，准备好了将自己投入黑暗，却又被竹内的满嘴芬芳唤醒。她仅剩不多的气力突然就跟烧起来了一样，不管不顾地都在往手脚上汇集。紧接着一口气涌上天灵盖，直冲得她眼冒金星。
那一刻，尾崎甚至在怀疑，难不成解这血鬼术的方法就是骂街？
管他谁的眼睛，管他谁的人生，管他谁对不起谁！鼻腔里刺激的异味将空气里和视野里的混沌统统破开，一瞬间，她居然再想不起方才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绝望到不想活。
从前尾崎只知道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今日她便学到了一个新知识——人急了会诈尸！
……你还得脸了是吗？我就算一无是处，我就算是男人婆，也轮不上你个只知道拖后腿的啰嗦精来让我滚！
下一秒，女孩的意识猛地清明无比，她翻身而起：
“你丫跟谁说话呢？！你才给我滚！！啊好疼——”
09.
视线骤然开朗，眼前的情景一下让尾崎卡了壳，忘了浑身的剧痛。
只见“只知道拖后腿的啰嗦精”竹内正守在她身前，口鼻上罩着一块烂菜叶子一般的脏破布，浑身上下衣衫也没比那破布好到哪里去，狼狈得叫人叹为观止。
而尾崎还来不及开口骂娘，伞鬼不知从哪个方向又斜冲了出来，同样是半遮面，它却美得不可方物，更是衬托得竹内别具一格。
尾崎没控制住表情，目瞪口呆了一瞬。
不过很快她便也顾不上嫌弃谁了，她被竹内浑身暴涨起来的炽烈杀意夺走了注意力。二人自入队前就相识，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他戾气如此之浓重的模样——
三两个回合后，伞鬼手中的红纸伞陡然收拢，顶端便露出一柄短棱刺，气势汹汹地直取竹内咽喉。而竹内鼻涕眼泪横飞，扯着嗓子惨叫的同时没耽误挥刀，居然一步没退，反而迎头而上，反手就架住了伞鬼的攻击，动作利落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冷兵相接处蹦出了火花，伞鬼被竹内这一扛震得往后急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怒不可遏地抬头看向他。
方才甫一跟竹内交手，伞鬼就确认了，这小子跟先前的女娃完全是两个水平。只是也不知他哪里来的一股不要命的劲头，拼死护住已经是瓮中之鳖的女娃，愣是没让一圈纸伞把那女娃给活削了。
近日来猎鬼人对这片山林盯得颇紧，原本就“挑食”的伞鬼已经有一段日子没吃上个像样的人了。前不久它才刚刚见到一位上弦，被好好嘲笑了一番。毕竟现存的十二鬼月中，它算是资历老的了，却仍位居下弦。
因而尾崎送上门来时，伞鬼是惊喜的。这女娃虽不见得是顶级，也足够它饱餐一顿，多少能提升一些实力，值得它出手。
谁想到居然被一个臭小子识破了血鬼术，他竟用浸湿了尿液的手巾捂住口鼻，化解了伞鬼的幻境——如此剑走偏锋的解术方法，连伞鬼自己都是头一回知道！
……呃，这也太不体面了！！！
伞鬼又气又恼，越想越恨，一时间方寸大乱竟被竹内压了一头，不仅没能削了他，居然也再没能近尾崎的身，催动的纸伞还被砍断了大半。
它停在原地，勉强掩藏住眼里的慌乱，似乎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好死不死，这当口儿上竹内回头看了尾崎一眼，见她已醒，竟冷不防“嗷”一嗓子哭了出来：
“尾崎啊——嘤嘤……你别管我，你快跑！这里有我——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哭喊声来得猝不及防，那叫一个惊天泣地，与轻巧的溪水击石声交*缠*在一起，听得尾崎和伞鬼双双怀疑起人/鬼生来。
这一怀疑不打紧，尾崎倒还好，伞鬼可是要疯了。它反正是完全没看出来竹内赴死的决心，却是终于被撅折了底线，突然就捶胸顿足起来。撕裂的鬼嗓与竹内你唱我和，一人一鬼跟搞了个情歌对唱似的，令听者无不想当场自爆：
“呜啊——脏男人脏男人脏男人！她让你滚啊！你听不懂吗？！你是什么怪物，用尿液蒙脸？！呜呜呜——我做鬼以来就没受过这种侮**辱……我的眼睛不干净啦……我的手不干净啦……我的伞都不干净啦……呜哇哇哇……你还我清白……”
一边叫喊，伞鬼一边哭得更加厉害，华丽的眼妆花了个一塌糊涂。
剑拔弩张的两方各自嚎得上气不接下气，尾崎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脸上湿凉凉的感觉越发清晰。
说真的，她能理解竹内不容易，但她一点也不想知道这杀千刀的到底是怎么做到在伞鬼的眼皮底下把这玩意儿绑她脸上的。她呆滞地抬眼，竹内的背影挡住了她的视线，肩头因抽噎而抖动不已，一时间她只觉得两边眼角都被那背影抖得发酸发苦，一路又酸又苦地滚进了她心口里去。
而与此同时，伞鬼还没有放弃尾崎。它一边大哭，一边暗戳戳地再一次催动几柄纸伞朝尾崎围将过来。奇怪的是，伴随着尿液的臭气，尾崎忘记了先前的种种无差别憎恨。此刻她满心里只“憎恨”着一个人——
……妈**蛋，老娘一定要活下去！不亲手灭了竹内这丫的，老娘绝对不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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