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关于炼狱槇寿郎和瑠火大人的过往，杏寿郎、千寿郎都知之甚少，伊黑则是在日后无数次陪着槇寿郎宿醉时才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当然，有些话于说者而言是吐露肺腑，于听者而言却只能是醉话，因而伊黑从未跟杏寿郎提过。

伊黑拜入炼狱家那一年，瑠火大人的身体已经垮了。不仅仅是伊黑，就连杏寿郎记忆里的母亲都大多是缠绵病榻的模样，只在他很小的时候有过阖家外出参加花火大会的印象。

初次得知瑠火大人曾是一名猎鬼人，还是由槇寿郎叔叔发掘并且当过他的继子，伊黑相当惊讶。据说她的武器是一根特制的双截长棍，长棍两头各有一支半臂长的日轮小刃，平时小刃藏在棍体内，凛然弹出便能在须臾间一气取下鬼的四肢和首级。

当年作为鬼杀队甲级队士中的佼佼者，“瑠火”这一名字一度在队中广为人知。

其实后来回想，瑠火大人虽然囿于病体不常外出活动，但她处事雷厉风行，平日里对几个孩子少有言笑，一出口必是相当严厉的教导，对伊黑也不曾例外。因而不难想见她年轻时是怎样说一不二的一个女子。

只是，鬼杀队的常态不会因为是炼狱家就有所不同。那一年杏寿郎才两岁，一夜之间，槇寿郎接连遭遇一上一下两只十二鬼月[1]——

上半夜，槇寿郎与好友栗山打出一连串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绝佳配合，原本已将那只上弦击败。然而又一只上弦突然现身，作为“柱”级长官的栗山为了保护槇寿郎，以身为盾迎其毒镰，尸骨化成了一滩腐水。

下半夜，瑠火赶到，槇寿郎和她拼死拖住上弦等待支援，竟又遭到一个下弦的偷袭。瑠火分身乏术，露出破绽，那下弦重伤她之后，以她为质遁逃。

瑠火命悬一线，槇寿郎大乱阵脚……他最终没能坚持到支援到达。

抱着瑠火逃离战场后，瑠火在病榻上几次险些没了命。然而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却是——

师父，你为什么要逃？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战斗到最后的吗？

四年后，已经退役的瑠火不顾丈夫反对，坚持生下千寿郎，让她本已恢复些许的健康急转直下。千寿郎七岁时瑠火已经卧床不起，老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年炎柱槇寿郎手下一整支小分队在任务中被团灭，带队的甲级队长正是栗山唯一的遗孤。

那孩子的“遗体”，是槇寿郎亲手放入墓穴的。看见 “遗体”时，他十分荒唐地想：你的结局，该算是比你父亲好上一些吗——该死的蜘蛛鬼居然还留了你一角羽织和二两断刀。[2]

再之后仅一个月，曾说着会跟槇寿郎一起战斗到最后的瑠火，便丢下他们父子，独自离开了。

自此槇寿郎一蹶不振，亦放弃了对杏寿郎的指导。千寿郎九岁时正式开始修行，完全是兄长在教他，至今足有三年，他父亲一个字都不曾过问过。

人的秉性是最难改变的东西。伊黑明白，压垮炎柱大人的东西绝不会只在朝夕。

想要尽到的保护一再以失败告终，加之整整七年里日复一日目睹妻子越发虚弱的病容，即便退役、远离最危险的处境，也难以阻挡她生命的流逝……恐怕正是这般杀人于无形的折磨，才终于让槇寿郎失去了信念。[3]

说不清为什么，伊黑只笃定地相信，这个男人需要这段沉沦的时光，这时候任何的“劝告”于他而言都只会是雪上加霜。

于是，伊黑背着杏寿郎去帮槇寿郎买酒，甚至偶尔陪他喝上几盅，听他翻来覆去地絮叨那些陈年旧事。

伊黑用自己的方式等待着……而这种“放任自流”的方式，还是从瑠火大人那里学来的。

05.

进入炼狱家之后不久，费尽千辛万苦才活下来的伊黑，却离发疯或者死亡仅一步之遥。

杏寿郎学会了想尽办法分散他的注意力，瑠火大人则始终平静地看着他，不说任何安慰的话，最多递过来一张干净帕巾，帮他擦掉满背的冷汗。

最后一次因“发狂”被瑠火大人“教训”，是在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乍暖还寒的初春里。那天杏寿郎刚从伊黑手里抢下已血迹斑斑的木刀，按住他的肩将他“押”在院子里，瑠火大人便出现在了廊下。

她一步步走进院中，脸色在重重花影下仍然没有一点生机，音色却严厉，又带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决然——

“小芭内，你好好想想清楚——外面的黑夜里还有鬼在吃人，纵使你愧疚到自戕，已死之人仍然再活不回来，还活着的人也不能免遭无妄之灾。”

一句话将将说完，瑠火便强咽下一口喘咳。杏寿郎想要起身搀扶，被母亲抬手制止了。

伊黑记得，当时院墙外或有三五小孩跑过，传来一阵不知世间疾苦的聒噪。瑠火大人蹲下身将他汗湿的长发拨到耳后，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耳郭时，他禁不住浑身一凛。

片刻后，瑠火大人再度开口，语气中已退去严厉，只余少见的温和——

“这世上没有人逃得过一死，不同的只是如何去活。伊黑小芭内，你逃出家族，不过是选择了另一条通往死亡的路径而已。”

“但是，今日的你已经不同于从前，究竟要以何种姿态去迎接生命的终结，现在全凭你自己说了算。”

不急不徐的声音因沙哑而显得紧绷，那双珊瑚色的眼睛却笃定地看进伊黑心底，仿佛燃烧着炽热的火光。

听说炼狱家自古就有“观篝”的传统，怀孕的女人接连七日每日观看大篝火两个小时，才让炼狱家的孩子生来就有烈焰般的头发。想必那火光已经成了瑠火大人眼中的烙印——

伊黑就着她微凉的掌心抬头，在燃着火的眼睛里看见瘦弱的自己还在发着抖，而杏寿郎温厚的手掌覆在他的背上，端的就让他触摸到了一股力量。

许多年来，伊黑对“母亲”一词并没有概念。直至那一刻，他惶惶然中竟然生起一股想要唤一声“母亲”的冲动。

虽然，那一声“母亲”他还没来得及唤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06.

玳瑁般稀薄柔和的余晖在墓园里蜿蜿流转，远处的城镇已经渐次亮起阑珊灯火。不知什么时候，小白蛇已经爬上槇寿郎的膝头，下巴搭在自己盘起来的身体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吐着蛇信。

回想起来，槇寿郎已经习惯了把伊黑这孩子当成“树洞”，对故人的怨怼及怀念，他全往“树洞”里倒……今日却是他头一回听伊黑主动说出那么多关于瑠火的事。

剩下的半壶酒早就被槇寿郎喝了个精光。他踉跄着起身往墓碑上靠过去，焰纹披风掉在地上，草履歪到一边，他鼓捣了几下也没能穿好。

伊黑跟着起身，抬手扶住了他。

“我不会比您更了解瑠火大人。她从不后悔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这一点连我都能懂，您一定更加明白。”

暮色四合，周围的松林和紫藤花随晚风而动，发出如同呜咽般的飒飒涛声。伊黑的话明明很轻，却像响在远山尽头的隆隆闷雷，几乎要捶碎了槇寿郎的心肠。

然而伊黑垂手立在一边等待了许久，槇寿郎却终究是突兀地止住了话题。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万事知易行难啊……罢了吧，罢了。你还要执勤，回去吧，我再陪陪她。这披风你帮我带回去，让千寿郎洗干净了挂好。”

“是。”伊黑拾起披风，顺从地低下眼眸，略弯下身子朝槇寿郎行礼。镝丸回到他肩上，也乖巧地低着头，雪白的鳞片被模糊的斜阳镀上了一层缎子般的釉色。

然而刚想退开，槇寿郎含混不清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仿佛喉咙里卡了一口浓痰：

“对了，你那边，都安顿好了吗？”

“有杏寿郎在，都安顿好了。”

“栗山爷儿俩生前都不怎么讲究……那宅子也旧了，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你尽管开口。”

“多年来蒙您照顾，感激不尽。那边一切都很好，没什么需要的了。”

“行了，在我面前少说这些场面话。空了常回来看看千寿郎。自从听说你要搬出去，那孩子一直精神不太好。”

“……是，我明白的。”

槇寿郎又看了伊黑一眼，背过身去挥了挥手。

林子里缓缓溢出来些微雾气，将残余的一丝夕照裹卷得晦暗不清。槇寿郎仿佛耗尽了气力，重新在黑洞洞的墓穴旁坐下，斜倚着瑠火的墓碑，背影一如伊黑来时那般颓唐。

天空不知何时又开始落下沾衣不湿的小雨，而他的脸被散乱的桔金色头发挡住，让人看不见他因饮酒而泛黄的眼底正滚出来如沼泽般粘稠的湿气。

伊黑默然，转身迅速没进了树影中。

最后一抹天光终于从树影顶端悄无声息地暗下去。又一个夜晚降临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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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上一下两只十二鬼月分别是妓夫太郎兄妹和零余子。栗山是私设。

[2] 动画第20话《拼凑的家人》6分43秒出现的5个鬼杀队士，其中身穿墨绿色羽织、将日轮刀扛在肩上的黑短发男子，就是本文里的“栗山遗孤”。

[3] 漫画第81话中，槇寿郎给炭治郎写信，坦言道：“那时候的我刚刚被自己的无能击倒，紧接着心爱的妻子也因病去世……”印象里鳄鱼后来并没有交代“击倒”槇寿郎的“无能”到底是什么事。于是我瞎编了一个栗山遗孤之死。

第06章：空洞的墓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