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宅邸并不是新建的,似乎已经有些年头。
不同于近年来常见的砖石结构,这座宅邸从架高的地台到立面门窗再到屋架、游廊,统统以木为材、屋顶架瓦。好在经过数月的改造,宅邸内部干净整洁,水、电、热等一应设施齐全。
且这宅邸其实占地不小,坐北朝南,由前后两进院落并一座主屋构成。主屋中,十二间和室呈“て”字型排列,以纸门相隔,西头上还加盖了厨房及浴室。一圈游廊将整座主屋包裹其中,东头支出来一方六畳[1]大小的小阁楼,隐秘性极佳,用来做茶室似乎刚好。
除此以外,整个宅邸中几乎见不到时下流行的各种繁丽装饰,而是方正又通透,素雅之余也格外让人舒心。
从阁楼南窗望出去,是小巧的玄关和前院。前院里铺设有白色石子,墙边种有两排翠竹,还能看见宅邸大门外柳荫蔽地的一截河滨小路。
小路旁从晌午起就坐着一个卖荞麦面的老翁,方才杏寿郎、伊黑以及几个小队士还一起在他的摊上吃了面,那味道,不输城里几家有名的面馆。
此时老翁一手拿着一只木烟斗,一手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膝盖,摇头晃脑,像是在哼一曲小调。一个小队士和他的女伴并肩迎着阳光走过,路过老翁时,女孩停下往小摊上望了一眼,小队士回头朝她招了招手。
与此同时,竹丛脚下的惊鹿灌满了水,往下轻敲在长满青苔的石缸上,弹落几粒残冰,发出一声脆响。
从阁楼北窗望出去,则是偌大的后院。院子东墙下立着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樱树,眼下樱树未出新芽,枝叶不算繁茂,却还是伸了几支到阁楼窗边来,伸手就能够着。
伊黑席地靠坐在阁楼北窗边,散落各处的书籍还未收整完毕。他抬手撩起及肩的碎发,将捆住下颌的绷带紧了紧。镝丸刚不知道去哪里玩了一圈回来,此刻不慌不忙地沿着树枝攀进窗,从摊开在地的一本《后来的事》[2]上游过,又慢悠悠地滑进一只小竹篓,摇摇晃晃地睡下了。
——时值初春的午后,万物都透着苏醒前的倦怠,却又饱含生机。经过门外的路人恐怕没有谁能想到,这宁静宅子的一任又一任主人,其实是在过着怎样浴血的人生。
02.
半年前,嘉仁天皇刚刚即位,将满十八岁的伊黑小芭内已正式就任“柱”。
作为鬼杀队中除主公以外地位最高的一群人,“柱”的高危与辛劳非常人所能想象。除了专职斩杀由鬼舞辻无惨直接统领的十二鬼月,每一位“柱”还管理着属下六到十二支战斗小分队。每支小分队各由一名甲级队长和四名低阶队士组成,皆听“柱”的号令,负责某一片特定辖区的日常警戒。[3]
与此同时,由于“柱”面对的都是十二鬼月,死伤率奇高,有一些“柱”还会对具备较高潜力的年轻队士进行一对一的特别指导,以便在自己意外牺牲时有人能第一时间补位,接手“柱”的职责。
故而主公大人会赠与每一位“柱”一座用以居住和训练的宅邸。
主公及其夫人的家族都有着不凡的财力,给“柱”们提供宅邸自然不在话下。但若每一座“柱邸”都是为其主人量身打造,这就不免让人吃惊了。
更何况,且不说由于主人的高死亡率,一座“柱邸”通常用不了几年就面临着废弃或是转售;单说其中一些功能性建筑,建造和维护起来就耗资巨大。
比如前任花柱的家,即现在的蝴蝶屋,不仅规模庞大,能同时接待数十位伤员,还是一座非常尖端的综合性医用实验楼,里面的一应设施设备曾让许多初来乍到的小队士瞠目结舌。
相比起来,伊黑的这座旧宅显得过于寒碜……却是他自己要来的。
曾经有整整十二年,伊黑生活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中。每日都会有无数身着华服、佩珠戴玉的族人送来饕餮珍馐,逼着他吃下去。从那地方逃出来之前,他只见过一次牢笼外面的世界——族人的房屋豪华到能将主公家最好的房产比下去,数不胜数的金银珠宝甚至被用来铺设地面。
族人们曾带着得意对伊黑直言——你可是个值钱孩子,将你献给鬼,伊黑一族这般安稳和奢华的生活便能再持续至少十年。
“伊黑一族”?……呵呵,是啊,这世间许多的事就是如此不公到让人发笑。这样一个卑劣的家族,竟然早早就拥有了姓氏。存续了三百七十年的血脉,就像鬼魅一般生生不息,尽享人间荣华。[4]
而比起自己那些个穷奢极欲的族人,眼下这座旧宅的原主人是为鬼杀队效力了百年之久的柱之家族。十六年前,家族里最后一任“柱”死于十二鬼月之手,五年前其唯一的遗孤又在任务中阵亡,而后宅邸就一直空置至今。
伊黑和杏寿郎曾一起来这里缅怀过前辈——那位“柱”曾是炎柱大人颇为亲密的战友。
因此,当主公拿出几个备选地址以及几张设计图纸要伊黑过目时,他想也没想就婉拒了。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这座已经废弃多年的宅子。
03.
“这边这边!把这个装上去!来,我们一起!好小伙儿,就是这样!”
窗外传来伊黑熟悉的大嗓门。浓绿如盖的樱树将视野遮挡了一半,伊黑起身,从另一半窗探身望了出去——
阁楼的北窗外面,是一幅和前院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除了一棵大樱树,后院里没有一点装饰。阳光打在光秃秃的院子里,只看上一眼就让人顿觉口干舌燥。好几个“隠”以及低阶“滅”正在杏寿郎的指挥下进进出出,忙着修缮被宅邸的上一任主人过度使用的靶桩;院子另一头还有一座足有八十畳[5]大小的空仓库,明显曾是个规模不小的室内训练场。
再往外,院墙外面是略显单调的密匝枫林,最近的邻宅也被枫林遮掩得只看得见一边檐角。
——这很好。这座宅子比预想中更让伊黑满意。实用到极致,且远离人群。
半年前,得知新上任的“柱”想要的竟然是一座离群索居的旧宅,年轻的主公微笑着依了伊黑的心意。宅邸本是由产屋敷家族所赠,其原主人牺牲后耀哉却一直没有派人来收回。时隔五年,他果然等来了主动提出要它的孩子。
耀哉派人对宅邸进行了改造和清扫,而后又召了伊黑过去。他那副特殊的嗓音无论何时都如深井平湖一般,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立住——
他对伊黑说,虽是故人旧宅,仍望你能好好将它经营成自己的“家”,如有任何需要,请不吝提出。再者……跟自己过不去是徒劳的,既然身为“柱”,便应该加倍努力地好好去活。
……毕竟,“柱”乃至整个鬼杀队之所以存在,为的就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好好活”。
伊黑伏地拜谢,心中百感交杂。主公大人于百忙之中还能如此面面俱到,着实让伊黑有些受宠若惊。只是……纵然已经过去很多年,时至今日,任何带有“享受”意味的事,于他而言仍然是个沉重的负担。
唯有将生活里的暖色抹灭殆尽,才能让伊黑得到些微喘息……才能让他短暂地忘记,他所出身的家族正是为了“享受”二字,丢掉了自己作为“人”的底线,选择了与“鬼”同行。
世间万物皆注定了有生就有灭。有的家族以血肉之躯做出伟大的献身,仍将陨落在寂寂时光之中;有的家族以鬼蜮伎俩中饱私囊,亦将迎来可悲的覆灭。
然而,生与灭的宿命虽难敌,其过程却有着云与泥的差别。
望着后院中还在忙个不停的杏寿郎,伊黑不可自抑地一阵恍惚。这宅子曾经的主人是个能够与炼狱家族比肩的存在。即便故人已不再、旧地已荒芜,也还有无数个后来者会永远仰望“柱”的遗志。
有那么一瞬间,伊黑生起一种奢望——或许未来的某一日,他能够在这里重启“伊黑”这一姓氏的历史。
……而若是无法重启,便就让他亲手将这二字彻底湮灭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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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畳≈1.62平方米。六畳大概不到10平米的样子。不过关西、关东的榻榻米尺寸好像有些微区别,这里就不去细究了,统一用传统尺寸。
[2] 《后来的事》是日本大文豪夏目漱石的代表作之一,1909年6月-10月连载于《朝日新闻》,1910年由春阳堂出版单行本。那一年伊黑大概16岁。(为什么有这个设定呢?……刚好想起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3] 每一位“柱”要管理若干战斗小分队这事是私设。并且:
鬼杀队士入队是个双向选择的过程。新队士要先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再根据能力、性格等因素来安排进入某一个甲级队长或“柱”的队中。能否被“柱”看中而当上“继子”,也取决于这个过程。比如玄弥就是在入队之后因吞鬼的技能被岩看中,接着成为岩的部下+继子。
当然,也会有一些例外。比如:
👉栗花落香奈乎是胡蝶忍的妹妹,从小接受训练,入队后直接成为其部下+继子,会协助她一起出任务。忍手下的隐队员也都听香奈乎的号令。
👉甘露寺入队前由杏寿郎进行指导,因此入队后没有考察,直接成为当时还是甲级队长的杏寿郎部下。杏寿郎晋升“柱”之后,甘露寺成了他的继子。而后甘露寺自立门户,自己也成了“柱”。
👉鱼糕队三小只比较特别,入队后一直没有被派给哪位“柱”,一整年这仨都在独立出任务。瞎编一种可能:无限列车事件中,三小只跟大哥十分投缘,本来都是要成为其继子并分派进他队中的,但……(哭)。后来上面看这三小只天赋异禀,都不是凡人,所以干脆也不分派了,你们自己到处走走玩玩,差不多了就滚去当“柱”吧。再后来,人家直接成了柱中之柱,干死无惨,自此再没有癸、甲、继子和柱。
[4] 日本平民阶层从明治维新之后才开始拥有姓氏。原著中也没有违背这个原则。举几个栗子:
👉诸如继国和产屋敷这样的家族,都是贵族或武士家族,因而几百年前就已经拥有姓氏。至于“鬼舞辻”这种风*骚的姓,当然是他叛出家族后自己取的。
👉诸如珠世、愈使郎、狛治、庆藏、恋雪、妓夫太郎兄妹等人,都是平民,只有名没有姓。
👉灶门家和炼狱家,跟继国家是同一时代的家族,但我猜想最早二者都是没有姓的。灶门家以“炭”字作为传承,家中长子都叫“炭××”,明治维新后自己根据家族所从事的职业而取姓“灶门”;炼狱家的姓氏则来源于世代传承的炎呼战技九之型。(《炎柱外传》中说是九之型战技来源于家族姓氏,这一点暂时存疑……)
👉伊黑家应该不是王公贵族(瞎猜),却拥有姓氏三百多年(私设),可见其财富之巨足以让他们提升阶级(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