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自那次事件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月。甘露寺终于从任务中抽出身,回到东京府郊区来看望师父。
身上的纯白色羽织已经穿了两年有余。这是她正式加入鬼杀队后师父赠与她的贺礼。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师父出协同任务,她与师父穿着相同的羽织[1],还曾在心里窃喜了好久。
此刻晴空阔缈,阳光越过一旁的青松在羽织背部投下暗影,衬得甘露寺樱色的头发越发靓丽,却也让她匍匐在一方墓碑前的身影越发显得寂寥。
甘露寺已经在地上跪匐了小半日。额头上传来石造地面冰凉的触感,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
只要有阳光,长夜里的残酷和血腥就能隐遁得无所循迹。然而,总是有太多人,他们等不到日出,便会突兀地陷入永眠。
鬼杀队的墓园大到一眼望不到头,无法胜数的墓碑在粲然的阳光下列阵肃立,庄严而疏离。其中,有着明显家族关系的墓碑群不只“炼狱”一家。
近千年来,有无数个家族为了灭鬼而鞠躬尽瘁。眼下炼狱家的槇寿郎叔叔和千寿郎弟弟都还在,已经比那些除墓碑之外再难寻踪迹的家族好上许多。
……那么,又是为什么,此刻悲伤仍然灌满了四肢百骸?
02.
“强大”这个词,绝非只能用来形容肉体。无论是衰老还是死亡,都是人类这种脆弱生物的美好。
也正是因为会衰老、会死亡,人才会如此可爱,而且高贵。”
——这是师父战死前说过的话。
在震惊鬼杀队的无限列车事件中,与师父并肩之人,是那个带着鬼妹妹的年轻队士灶门炭治郎。前不久就是他将战况巨细无遗地汇报给主公大人,而后又被主公大人通过鎹鸦传达给了仍奋战在各方前线的队士们。
因着师父的遗言,鬼杀队的士气一时高涨无双。
是啊,鬼最害怕的就是太阳,而师父有着如太阳一般温暖又饱满的力量。他如同一盏引路的明灯,甘露寺曾以为,只要自己一直朝着那光亮的方向奔跑,就一定能够到达梦想中的彼岸。
因此,这样的一个人,他的战死绝对是高贵、可爱、美好的,就算已经离去,他那比肉体更加强大的精神也将长长久久地鼓舞着大家。
然而,也正是因为师父的强大,甘露寺几乎就要忘记,这个自己叫了这么久“师父”的人,不过是一个将将二十岁的青年而已。追随师父的那些日子,被他鼓励着赞扬着去勇敢做自己的那些日子,那么短却又那么长。如今回想起来,它们就像一只虚无缥缈的肥皂泡,上一秒还眩花了人眼,下一秒,只被人轻轻一碰,就不由分说地碎在了空中。
——都是自己的报应。一定是。甘露寺感到自己被扼住了咽喉。
太多的懈怠、太多的胆怯……因为自己成长得太慢,所以来不及让师父看见一个足够强大的自己。因为没有体会过被鬼夺走至亲的切肤之痛,所以被鬼夺走了师父。……甚至,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事实上,自从就任“柱”之后,甘露寺与师父见面的机会就几乎称得上屈指可数。上一次的柱合会议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但那时候……她的心思都在伊黑先生身上,甚至没顾得上与师父说几句话。
更何况,此刻身处大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墓园之中,心上的震撼远超过预期。且不说其中一些名字是甘露寺熟悉的,就算大部分名字她听都没听过,这般景象仍然瞬间就让她来之前所做的所有心理准备溃不成军。
这……就是鬼杀队所面临的现实吗?主公大人就是拖着他日渐委顿的身体,年复一年地一步一步走遍这偌大墓园的吗?这数不尽的墓碑的主人,他们的生平,主公大人全部牢记在心吗?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大家付出这巨量的牺牲?
还有尾崎。蜘蛛山事发时,那丫头才刚刚调到甘露寺队里三个月。那一晚鬼杀队死伤惨重,在会上听完村田的详细报告,甘露寺赶回去送了尾崎最后一程。
直到现在,尾崎最后的模样依然让甘露寺一想起就心痛不已——她的肋骨和四肢尽数折断,至死未闭上双眼,尸首零落得不成人形。据送她回来的“隠”说,她的头本来朝着身后,从颈部伤痕判断,应该是还活着时被人生生旋断的。
之后,按照尾崎生前的愿望,主公将她送回家乡安葬在母亲的坟旁,共同长眠于湿暖的海风中。鬼杀队士通常以死后被葬入墓园为荣……那尾崎,她到底对鬼杀队抱有的是怎样的感情呢?
——心口被巨大的哀痛擭住,甘露寺试着平复心绪,却发现呼吸法不太管用。也难怪……她的恋之呼吸本是通过关心他人来产生共情从而激发斗志的,然而此时此刻,偌大墓园里拢共只有两人两鸦,她的“共情”左突右撞,想要激发哪怕一丁点能够撑着她站起来的斗志,却始终无处着力,只余悲伤。
于是她只能埋头在地,不断地用力咽下哭泣。
“……炼狱先生……尾崎妹妹……”
03.
直到日影再度偏了方向,一直踞跪在甘露寺身后的身影才终于轻微晃了晃。一只手握住了甘露寺的肩,传来一股淡然却温暖的力量。接着,又一只手搭上她的背心,似乎有些小心翼翼,轻轻摩挲着。
“嘶嘶——嘶嘶——”
名叫“镝丸”的小白蛇顺着那手臂攀上甘露寺的背,绕到她的颊边,暗红的蛇信将她鼻尖上的泪水弹落了。而后它钻进甘露寺怀里,仰起头轻轻靠在了她的下巴上。
甘露寺顿了一下。
明明是冷血生物啊,可镝丸跟身后这个人一样,一直是一个很温暖的存在。
甘露寺的头埋得更低了。她伸手将镝丸搂紧在怀中,整个人几乎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压抑的呜咽声与蛇信的嘶嘶声交杂,令一直立于一旁的两只鎹鸦都忍不住别开了头。
小白蛇自然不懂,这世上居然会有人类觉得它“温暖”——还不只一个。它也没有预料到,它给的这片刻柔软,竟就让甘露寺眼里涌出了更多的泪水。
被薄阳笼罩的墓碑依旧触手生寒。看着已经哭了停、停了哭许久的甘露寺,伊黑有些手足无措。镝丸素来了知他的心,却也把事情搞砸,让甘露寺哭得更厉害了。他本想说些什么,此刻也只能继续沉默。
……并不是不想安慰。而是做不到。
短短半年时间,鬼杀队接连遭受两次重创。原本鬼是甚少聚居的,没想到开春前那田山里消匿多年的蜘蛛小鬼突然再次出现,竟然带着一群鬼,一举将从各个“柱”手下调集而来的精良战力杀害到只活下来五个。牺牲者里那个叫尾崎的,曾是伊黑手下一员悍将,也是鬼杀队为数不多的女队士中的高手,不久前才被伊黑调入甘露寺队中。
而后,是杏寿郎。
单从战技和力量上说,炼狱杏寿郎恐怕排不进九柱前三[2]。但他正直的个性、长远的眼光、强大的运筹能力以及宁折不屈的坚强心志,让“柱”们都默认他将会是继悲鸣屿先生之后的九柱之首。就连从不屈居人后的不死川,在协同任务中都甘愿听他的号令。
杏寿郎的骤然离去,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一枚重磅炸弹,也第无数回让他们意识到,与鬼抗争是一件多么艰辛而残酷的事情。更何况……对伊黑来说,“炼狱”这一姓氏有着太重的分量。要说此刻的甘露寺悲伤到不能自已,他只能更甚。
初初听闻杏寿郎战死之时,伊黑一度不肯相信。他指使镝丸狠狠咬了来送信的夕庵[3]一口,又不断地派它出去确认消息。最终是主公大人的鎹鸦亲自来到他府上,带来了主公亲手写下的讣告,才终于逼他接受了这一事实。
纵然再愤怒,伊黑也无法撕碎主公大人亲手写下的书信。他无言地颓坐在地。夕庵陪伴伊黑多年,头一回受到迁怒,却不见害怕亦不见生气,只垂着头肃立于他身侧。直坐到日影西斜,伊黑才想起为它包扎。
而后几日,即便没有任务,伊黑也没去参加杏寿郎的葬礼,这一年的夏天格外濡热,伊黑将自己锁在宅中疯狂训练,练坏了原本够用三个月的所有木刀以及靶桩。
听闻伊黑的情况,不死川和宇髓都来敲过他的宅邸大门,正在出任务的悲鸣屿派来了继子探望,就连笨嘴拙舌的富冈和一向不知所云的时透,也都通过鎹鸦给他递来了劝解的书信。
——全被伊黑置若罔闻。彼时他的疯狂状态似曾相识,只是再没有一个人来阻止。若不是接到胡蝶的消息说甘露寺在任务后突然晕倒,他才慌忙收拾好心情赶过去,还不知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
当然,比起甘露寺,伊黑很清楚自己的共情能力弱到可怕。共情不共情什么的,他原本也不在乎。世间正常的感情云云,他没有资格拥有。以此身赎完他的罪孽,这一生他也就不算枉活了。牺牲吗?于他这背负着重重罪恶的肮脏血脉而言,会是一种解脱吧。
可是……杏寿郎……那是炼狱杏寿郎啊……
杏寿郎和甘露寺一样,即便恶鬼丛生,他们依然对这世界有着用不完的热情和爱。而且,明明伊黑才是更年长的那一个,却一直倍受这二人的恩泽。他们的恩泽就跟呼吸一样,不容伊黑拒绝。
那么……既然已经强行进入了他的世界,又为何要离开啊——
对这世界有着无限价值的人,早早消逝了;而他伊黑是人渣中的人渣,为何偏偏一直苟活?!
04.
盘在甘露寺怀里的镝丸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从她肩上探出头来,看了伊黑一眼。只见伊黑的双手仍搭在甘露寺背上,眼神却涣散。
小白蛇没有犹豫,朝着伊黑的手就一口咬了上去。恍然间,伊黑回过神来,心口一阵锐痛。
认识甘露寺一年多来,她从未露出过这般哀绝的神情。杏寿郎离世后,她被密集的工作缠身,甚至无暇去一趟炼狱府。但是那次任务后她晕倒得十分反常,通过胡蝶的情报分析,正是气急攻心所致。除此以外,她未曾在人前流露过悲伤。
而自己曾在心里发誓要守护她的笑颜……却那么轻易就食了言。
因有绷带覆面,伊黑面上的神情模糊不清。他往少女的方向挪动了一步:“甘露寺……”
条纹羽织轻轻地环住甘露寺,然而伊黑没想到,女孩似乎是等待这声呼唤已久,应声便委进他怀里,一头扎在了他的肩上。只这一瞬的两颊相错,伊黑看见,甘露寺向来只会发红的脸色竟青若白瓷。
一片浓云游过,被阳光刺破了,很快又被撕裂成斑驳的碎影。青年收紧双臂,他的身量并不魁梧,却将身材修长的少女整个儿拢住了。少女的双手抓紧了他的衣襟,伊黑能感受到,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石头一般硬。呜咽的声音几欲冲出,又一次一次被少女强力按了下去。
甘露寺的发色是因为吃了太多樱饼才变成这样的,她整个人也因此时刻都在散发出香甜的气味。若是从前,除了出协同任务时必要的肢体接触,怀抱甘露寺是伊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然而此刻,少女伏在他怀里,香甜的气味萦鼻,他却只感到肝肠寸断。
杏寿郎的离去、甘露寺的悲伤,就像两柄长刀,将他的整颗心都绞划得稀烂,留下无数个看不见的血窟窿……这让他想起了当年他被族人用小刀生生割开两颊时的剧痛。
他抬手拢住少女的后脑,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鬓发间。温甜的气息裹挟着咸湿气,扑了伊黑满头满脸。
“……没关系的,哭出来吧。”
青年的音色一如往常般温和,却如一把撬开了闸门的铁棍,让少女的情绪瞬间决了堤。甘露寺再也忍不住,她环住伊黑的腰,“哇——”一声哭了出来,惊起了栖在萧萧墓园里的群鸟。
镝丸伸展开长长的身体,盘上两人的肩,将他们一起搂紧了。几乎是同时,黑发青年那罕见的异色瞳中,终于也掉下了泪来。
——甘露寺,请好好哭一场吧。为了杏寿郎而洒下的泪水,并不会受到嘲笑。
——但是,哭过之后,请坚强起来。
——我们将继续走下去。带着杏寿郎的期望走下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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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见《炎柱外传》。
[2] 无意冒犯,这里有我的一点小私心,姑且认为九柱实力前三是岩、风、水。但就领导气质而言,炎则仅居于岩之后。
[3] “夕庵”是伊黑的鎹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