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你赢了!呵呵……爷终于解脱了!”
宗人府的高墙阴冷刺骨,铜锈斑驳的铁栏隔绝了所有天光,胤禩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气息早已微弱如游丝。曾经温润俊朗、权倾朝野的廉亲王,如今只剩一身枯槁,衣衫被折磨得破旧不堪,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钝痛。
他的福晋,那个一心护着他的女子,早已在那场冲天大火中葬身,他追随着这份绝望,亲手了断了自己的生机。这一生,他争过、拼过,却终究事事不顺,被四哥一次次训斥、打压,从天之骄子沦为阶下囚。可此刻,困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他反倒嗅到了一丝名为自由的气息。
虚弱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徒劳地伸向铁栏外那一方狭小的天空,浑浊的眼底掠过最后一丝执念。心中一遍遍默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四哥,为了你,爷甘愿被皇阿玛断绝父子关系,甘愿赌上一切,不过是心中存着那一点点奢望,盼着你能回头,再多记得小八一眼。若有来生,爷再也不要生于帝王家,再也不要卷入这权谋纷争……四哥,小八先走一步了。”
雍正四年(1726年)九月,初秋的风尚未吹散酷暑的燥热,堂堂廉亲王胤禩,于宗人府中薨逝,享年四十五岁。
消息如同一片寒冰,悄无声息地传入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
胤禛立在剔透的玻璃窗前,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面容冷峻,眉眼间是九五之尊的威严,却在听闻那道死讯时,指尖微微一颤。他的八弟,曾经与他分庭抗礼的廉亲王,亦是他亲自定罪的罪臣阿其那,终究还是在那阴森的囚牢里,没了气息。
他缓步走回软榻坐下,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半分也无,满心满眼皆是化不开的惆怅与空寂。偌大的养心殿,只剩他一人独坐,高处不胜寒,那个与他斗了半辈子、也曾并肩过的兄弟,终究是先他而去,他阖上眼,陷入了一场沉郁的小憩。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雍正十三年。
这位以铁血手腕治国、一生勤勉操劳的帝王,终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弥留之际,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目光紧紧锁住跪在榻前的第四子弘历,声音沙哑断续,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弘历,阿玛……怕是……命不久矣……有几件事……你务必……牢牢记住,用心办好……”
弘历泪流满面,紧紧攥着父亲苍老冰凉的手,对着自己敬重了二十余年的皇阿玛,重重磕头,哽咽着应道:“儿臣谨记,皇阿玛尽管吩咐!”
“恢复……你八叔、九叔的……宗籍……恢复你八叔的……爵位……”胤禛的呼吸越发急促,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善待……弘旺……”
话音落,他望着虚空,仿佛穿透了岁月,看到了那个年少时眉眼温润的八弟,嘴角溢出极轻的一声呢喃,消散在空气中:“小八,朕……欠你的,下去找你赎罪了……”
自胤禩离世后,这位铁血帝王便整日郁郁寡欢,再无半分真心笑意。兄弟相残,至亲离散,连最贴心的十三弟也先他而去,这万里江山,终究只剩他一人孤苦伶仃。
话音散尽,胤禛那双素来冷酷又睿智的眼眸,永远地合上了。
顷刻间,养心殿内哭声震天,响彻紫禁城——皇上,驾崩了。
而这一幕,尽数被飘荡在宫墙之上的胤禩魂灵看在眼里。
他飘在半空,怔怔望着殿内的景象,满心都是难以置信。他从前总以为,四哥对他恨之入骨,恨他处处作对,恨他争夺储位,恨他挡了登基之路。可他万万没想到,四哥临终之际,心心念念的,竟是恢复他的宗籍与爵位,善待他的子嗣。
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酸涩与暖意交织,他喃喃自语,声音轻颤:“四哥,何苦……如此啊……”
魂灵飘荡间,一阵天旋地转,周遭的景象骤然变换。
四四方方的庭院里,草木葱茏,晨露沾在花叶上,散发出清浅的香气,枝头雀鸟清脆的鸣叫,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胤禩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又陌生的雕花木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他撑着身子坐起,环顾四周,这陈设、这布局,分明是康熙朝的府邸规制,却绝非他曾经的廉亲王府。
他下意识地走到梳妆台前端坐,抬眼看向铜镜的刹那,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震惊。
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花容月貌,肌肤白皙,一头乌黑青丝垂落在肩头,分明是个娇俏的名门闺秀!
他抬手捂住脸,指尖触碰到的是柔软细腻的肌肤,彻底懵了。
他是胤禩,是大清朝曾经的八王爷,是康熙皇子,是与雍正帝相争半生的廉亲王!纵然一生做错许多事,纵然败给四哥,也不该落得这般境地——堂堂七尺男儿,竟重生变成了一个女子!
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他面上不动声色,努力压下属于八王爷的倨傲与戾气,任由身旁的丫鬟上前伺候梳妆。
“福晋,您就是性子太软了!才让五爷偏宠瓜尔佳氏那贱人,被她抢了风头,如今您入府许久,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奴婢实在替您委屈!”身后伺候的丫鬟年约十六,是陪着原主陪嫁过来的贴身侍女,性子耿直,满心都是对自家小姐的担忧与不平。
胤禩闻言,眸光一沉,下意识地摆出往日的威严,沉声呵斥:“闭嘴!”
声音出口,才惊觉是女子轻柔的嗓音,他顿了顿,放缓语气,学着记忆中原主的软糯声调,故作茫然:“我近日睡得昏沉,脑子糊涂了……你告诉我,我是谁?娘家是何处?”
他必须先弄清楚,自己如今身在何处,又是何等身份,绝不能露了破绽。若是让旁人看出异样,他这重生之人,怕是再无立足之地。心底更是下意识地泛起一丝依赖,默默念叨:四哥,你在哪?快来救救小八……
小丫鬟被他方才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跪地,满脸担忧地回道:“小姐,您可别吓奴婢!您是他塔喇氏,员外郎张保的嫡出小姐,是当今皇上亲自赐婚,嫁给五阿哥的嫡福晋啊!”
五阿哥?
胤禩看着屋内的陈设与服饰,心中瞬间有了思量,试探着开口:“如今当政的,是康熙……”
“小姐慎言!”小丫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起身捂住他的嘴,一脸惊慌失措,“皇上名讳万万不可直呼,是杀头的大罪!”
看着小丫鬟真切的慌乱,胤禩心中了然,知晓这是个忠心可靠之人,不由得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府邸另一侧的卧房内。
胤禛刚从混沌中清醒,脑海里涌入前身的记忆,眉头微蹙。
他竟也重生了,回到了康熙年间,成了向来宽厚忠实、性子怯懦怕事的五阿哥。
记忆里,昨日他刚迎娶了嫡福晋他塔喇氏,心中对这桩赐婚不甚满意,便连夜去了侍妾瓜尔佳氏房中歇息。
看着身侧还在熟睡的女子,胤禛眼中满是疏离与嫌弃,毫不留恋地推开她,起身穿衣落座。前世与胤禩相争半生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从年少相伴到后来的反目成仇,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心底满是悔意与遗憾。
“五哥的身子,倒真是温顺怯懦。”胤禛望着窗外,低声自语,“只是小八……不知你如今,身在何处?”
另一边,胤禩正被丫鬟搀扶着学走路。
脚下踩着繁琐的花盆鞋,每一步都走得歪歪扭扭,笨拙又狼狈。他向来是骑马射箭、步履生风的八王爷,何曾受过这般约束,心中满是愤恨,索性一把蹬掉脚上的鞋子,气急败坏的动作间,脚下一滑,身子直直往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有力的手臂稳稳将他揽住,护得周全。
“小姐,您慢点!等等奴婢……五阿哥吉祥!”贴身丫鬟连忙追上前,看到来人,慌忙行礼。
胤禩靠在那人怀里,浑身紧绷,满心抗拒,伸手便推搡,扬声怒道:“放开爷!小心爷摘了你的脑袋!”
慌乱间,他险些再次滑落,只得下意识地紧紧搂住对方的脖颈,才稳住身形。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耳畔传来一声低沉宠溺的轻笑,那声音,刻入骨髓,熟悉到让他瞬间僵住。
“小八,这般动怒,倒是可爱。”
胤禛低头,看着怀中娇俏的女子,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方才他远远便看见这抹笨拙的身影,也清晰地听见了她口中的抱怨与呢喃,那是属于他的小八,独有的语气与心性,绝不会错。
重活一世,他终于再次见到了他的八弟,只是没想到,小八竟成了他的嫡福晋。
胤禩猛地抬眼,撞进一双深邃熟悉的眼眸,心头巨震,又羞又恼,脸颊瞬间泛红:“四哥!你竟敢取笑爷!”
“小八,如今,你可是爷明媒正娶的福晋。”胤禛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字字真切。
“四哥!你昨日是不是宿在那瓜尔佳氏房里,沉浸在温柔乡中,早把爷抛在脑后了!”胤禩想起方才丫鬟的话,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涩,脱口而出。
胤禛看着他娇嗔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轻声道:“爷今早一出门,便寻到你了,我的小八。”
胤禩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温柔,前世深埋心底的情愫再也压抑不住,声音轻颤,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委屈:“四哥,爷前世,自始至终都心悦你,只是碍于兄弟名分,碍于这帝王权位,终究不敢说出口……”
“朕知道。”胤禛打断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小八,四哥全都知道。”
前世的猜忌、争斗、遗憾,终究成了过往。这一世,他不要再与他为敌,不要再留半生遗憾。
胤禩眼眶微红,心中满是憧憬,认真说道:“四哥,这一世,爷不要再争储位,不要再做什么亲王,只想做你的左膀右臂,做你最得力的辅佐大臣,陪你看遍这大江南北,万里江山。”
胤禛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灵动的眉眼,满心都是珍视,俯身,轻声许下承诺,语气坚定而温柔:“小八,好。但朕要的,不是辅佐大臣,而是要你,做朕一生的皇后,与朕共掌天下,再也不分离。”
胤禩闻言,脸颊彻底染上绯红,垂眸不敢直视他的眼眸,心头小鹿乱撞,半晌,才轻声应道:“你……你说了算,四哥。”
阳光透过庭院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前世的权谋恩怨,终究在这一世,化作了满心欢喜与相守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