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子怎么……”
我闭上了眼睛。在闭眼之前,我看见父亲抬高的宽厚手掌正要扇过来。我紧张了半天,全身紧绷,感觉眉毛和眼皮都要皱到一块儿,却只得到先前这句没头没尾的,快到听起来像“这小怎”的斥责。耳边没有他平常在黑板上画圆画方时手上的呜呜风声,但我还是不敢睁开眼睛。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的左脸有了触感,我如释重负地缩了一下身子,却发现父亲只是把手心覆在上面缓缓抚摸,拇指食指和中指上的角质磨得我太阳穴生疼。我本来做好了准备,等他的巴掌拍下来,借此发火,留下一句“我他妈就是想当老师”,去爷爷家避风头。
我相信他一定读过兵法,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他的手掌一温和地在我的脸上抚摸,我以前积攒下来的骨气,就全部顺着他粗糙的指尖溜走了。
我的父亲是一位数学老师,什么都懂一点的数学老师。我中学时,九科都非常优秀,其中七科都多亏他的辅导。至于剩下的英语和化学,前者因为他没学好,据说是因为他高中的老师不靠谱,后者因为我拒绝了他的辅导。但父亲的语文非常厉害,所以我觉得我是遗传了他的语言天赋。就是因为从小到大对我家这位万能老师的憧憬,我才在高中第一场家长会的学生汇报上,非常自豪地说,自己想当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我以为他会以我为傲,但我收获到的,就是那句斥责和差点吃到的耳光。
不想让我当老师这件事,在这之前,其实他和我讲过几次,但我没有一次听了进去。以他渗透观念的方式,没有一个人能够违心地被说服。比如他说,评优晋级太难了,可他早就晋了高级;比如他说,和同事打好关系太难了,但那些年轻的男女老师,一遇到什么事情,总去他的办公桌旁倾诉;再比如他说,管学生太难了,但他是全校学生最喜欢的老师,隔壁化学组研究生刚毕业的漂亮女老师也不及他的人气高。我想,这叫什么难啊。
所以,我非常不理解他会发这么大的火,在我的眼里,教师是一个伟大的职业,我以父亲是教师为荣,也想让他以我是教师为荣,但他显然完全没有。他难道厌倦了这个职业,觉得它不伟大吗?他向来坚定,但我对此产生了怀疑。
他把手从我的脸上放下,转过身往厨房走:“我去做饭,蒜你帮我剥两瓣,冰箱门第二格有一头我记得。”
跟在他的身后,我打开冰箱门,果然有一头蒜躺在里面,看起来买了很久,有的地方已经黄干了。我于是走到厨房的另一张台前,先把蒜对半掰开,每一半再各选一瓣品相好的,将外皮撕掉,下面的“屁股”也同样切下。我把剥好的放在菜板旁边,这时他正在切土豆。一层层薄薄的土豆片躺在菜刀的右面,然后被同一柄菜刀和父亲的手码成排,刀起刀落,片和丝以刀为界,一方不停减少,另一方渐渐堆积,在刀面和菜板上都摆着一座土豆丝的小山。实话讲,他高超的烹饪技术,我看得已经有些麻木,但有时也会因此想到,就这样,我们两个人,也能过下去。
念师大的时候,我的父亲是一个很游手好闲的人,没事组织个活动,参加个比赛,不在话下,但更多的是跟着社会上的狐朋狗友厮混,当地的酒吧、歌厅、迪厅,常去的人没几个不认识他。这样不务正业的人,在校办的诗社,认识了我的母亲,表白、求婚,都是在这里。小时候,故事听到这,我以为他们两个很幸福。
那时的我,看着父亲的烟头被公园的晚风一截截吞没,火光燎到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被他扔到旁边的石板路上,渐渐地消灭。我帮他把指节粘上的烟灰抹掉,然后看着那只大手出神。半晌,他问我:“你以后想和妈妈生活,还是和爸爸?”
我说,我想和你过。现在想起来,或许是觉得背对着夕阳,静静地被烧出烟疤的父亲太孤独了,如果我不在,谁来帮他擦烟灰呢。
那天晚些,他在花鸟市场买了一株小樱桃树,就放在家里的冰箱旁,坐在一张木马扎上。自此以后,他不再夜不归宿,即使那群酒友敲门敲到家,也没法让他从照顾我和备课之间离开。至于他们两个离婚的原因,我到现在也不清楚。但她只有前几个月回来几次,之后便没有在我的记忆中出现过了。听父亲说,她现在在一个大城市的重点高中当校长,是那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校长。他还给我看了她女儿的照片,小女孩的书桌上放着一本四年级的数学书。当时,我二年级。
我还在回忆往事的时候,饭菜已经被父亲端上餐桌。我抄起筷子,却瞟着他的动作,等到做饭的下筷了,我才敢夹起一口土豆丝送进嘴里。可能是由于刚刚的争吵,我和他半天都不讲一句话,两个人在沉默中拉锯,我也不知道在争夺些什么,但最后应该是我赢了。父亲把碗里的米粒打扫干净,将土豆丝向还没吃完饭的我这边推了推。
“班里那个,杜晨曦,你熟吗?”他撂下筷子,看着那株快长到冰箱上缘,不知何时有了几片黄叶的樱桃树。
“小姑娘长得不错,话倒是没说上几句。出啥事了?”
“有宗教信仰,信那个什么耶律。”他站起身,走到花盆旁边。
“耶律,我还完颜呢,人家叫耶稣。信那玩意怎么了,不是说宗教自由吗?”我咽下最后一口,但不离桌,怕他打住话头。
父亲的手钳在一片片黄叶上,齐根把它们揪掉,撒回泥土里:“是自由啊,没说妨碍,不过学生和班主任,可能年部主任,每个月都得写一份报告,说这个学生没有异常表现,没有恶意传教行为,要经过很多检查的。我们还得不定期开导人家,争取给她讲得信老马信老恩。”
“这么麻烦?”
“是啊,不想麻烦就整点措施呗,有的学校都有停课停学这节目,家长孩子再怎么硬气也得怂。”
“不是我说,你们这还叫宗教自由?”我有些义愤填膺,虽然我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但那时的我对信马克思多少也有点抵触。
“政策就这样,你嚎也没用。再说人家一字都没提禁止吧?有事还得学校担着,这个倒了下一个也得这么干。要我说,信那些玩意有啥用啊,在中国没出路。”父亲转身走进书房,擦了擦挂在胸前的眼镜,又留下一句话,“把碗捡了泡上,待会我去刷。”
我本来想问学校打算怎么处理杜晨曦,但他已经把门关上。再特意问的话,显得我好像对她有点什么不明不白的意思,反正我和她也不熟,于是我再也没问过她的事。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揉着睡眼去洗漱的路上,听见水声和陶瓷擦碰的声音。
“爸?”我喊了一声。
“醒了?”沙哑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好像知道我下一句要问什么,便直接解释,“昨晚在书房不小心睡着了,碗没洗。就差一个了,饭在热,洗完给你做菜。”
我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说不清是哪里,索性当作半梦半醒的幻觉。今天还是老一套,上桌,等菜,吃饭,坐着他的自行车到学校,然后颇有些狐假虎威地走进教室,听着全班的同学一起从喧哗安静下来。
我回到座位上坐好,打开书包在桌子底下把写完的作业传给我同桌,这时我听见我们的班主任——我的父亲——清了清嗓子。这代表他要说正事了。
“同学们,学校最近发现有的同学产生了宗教倾向,上面对这件事非常重视,希望大家能够注意,你学籍上写上一笔这个的话后果很严重的,入党你就入不了,当兵啦公务员啦你基本也别想了。要我说咱就别信那乱七八糟的,三观都没成熟呢,别整这些没用的。你们自己好好琢磨琢磨。”父亲的嘴很利索,没等学生们反应过来“宗教倾向”是个什么东西,他就已经讲完了。片刻后,教室里有了小声议论的声音,大多数都在讨论这个人是谁。
“安静。”父亲拍了拍桌子,把那群胡乱猜测的学生拍怂,“把英语书,练习册,校考本啥的都拿出来,别等张老师来了现翻。”
他把教参和习题抄起来,走下讲台,和刚走进教室的张老师点了点头,出门往五班那边走去。
教室里又开始了小声的议论,直到我们看见了老师捧的一沓卷纸。
“Good morning,everyone.晨曦,来帮我发一下昨天的卷纸……我课代表呢?”
直到第三节语文课,杜晨曦才回到教室。王老师属于学校的高层,应该也知道了情况,不像新来的张老师一样蒙在鼓里。她讲着于谦,讲他任尔东西南北风,眼神却一直瞄着杜晨曦,看着她红肿着眼睛,回到座位上,收拾书包,又起身准备出门。
“晨曦,身体不舒服?”她象征性地问了一句,显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杜晨曦回过头,向她扯扯嘴角,指指黑板:“我‘千磨万击’去”。
这是她最后一次在学校出现,看来信仰挺坚定。
后来,我又和父亲闹了好长时间不愉快,不是因为杜晨曦,不是因为我的义愤填膺,更不是因为这件事的决策有他的参与,而是因为他在那天的晚饭前,把一罐雪碧墩在我面前,说:
“看吧,别当老师。”
这是老师的问题吗?我狠狠地把易拉罐用手扫开,墙皮被锡撞岀了一个豁口,并且因后者的破裂而沾满了糖水泡沫。但在汽水飞溅之前,我已经重重地把门摔上,在卧室里点上灯,咬牙切齿地刷题。从那时开始,我的所有目标只有一个——当老师,阻止我父亲不敢阻止的。
在以后的生活中,我放弃了所有娱乐和休息,断绝了所有不必要的来往,只有学习。我甚至没有去看望杜晨曦,但父亲去看了,于是我和他进行了那次发火以后,唯一的一次对话。
“我去看杜晨曦,你去吗?”
“我不去,您自己个儿哭耗子去。”
“你想给她带点啥不?”
“您老要么别耽误人家前途让人家复学,要么送人家一十字架让她坚定信仰,要么您就是巴不得人家死。”
“要是干了这俩事儿,咱家离没饭吃的日子就不远了。”
“得嘞,合着您自我安慰去了,那我还管啥闲事儿。”
门轻轻地合上,楼道内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随着响起几声咳嗽。
在这几年,我听过无数次的这组声音,有时去家访,有时去帮同事的忙,有时也去处理自己的事务。而这些事里他到底去做哪个,得看他出门前穿的是什么。如果穿着一身西装,就是去家访;如果是运动服,就是帮忙;如果有一天你看了一眼他的装束,却宁死不看第二眼,那就是干自己的事儿去了。
当然,大多数时候我还是要面对上学的难题。毕竟我所在的班级由他执教。为了不和他有过多的接触,我总会在前一天把剩饭剩菜装在金属饭盒里,第二天早早起床坐公交,去班里吃,并不等他起床一起去学校。摸清了这个规律以后,每天晚饭,他总会多做一点儿。而上他的课时,不管是几乎没有我的点名提问,还是“开火车”式的轮流提问,我都只是站起来,简短说明答案,坐下,有时答案太长了,我便直接说不会,也坐下。虽然答题状态如此,但我不敢怠慢他讲的课,因为我需要更好的成绩。然而如果有另一位老师可选,即使比他讲得稍微差点,我会马上放弃父亲的教学,总之我不想承认他是老师,他只是背负着我梦想职业头衔的一个骗子。
但不得不说,我的学习状态可能确实受到了一些影响。比如初三刚开学,人生中第二节化学课,课前问的复习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这科需要背什么,只是觉得上课听懂了,然而真正的知识点我一个都没掌握。直到这时我才明白,父亲在前两年的学习中起到了多么关键的作用。但我不想再去求助他,只能带着我被打击的骄傲,继续站完那节课,即使骆老师曾几次叫我坐下。
化学课结束以后是自习,骆老师走到我的身边,俯下身,垂下的发丝擦着我的桌角。她就是那位很年轻的化学老师,所以我的同学们都在她的身后对我挤眉弄眼,或许是嫉妒,反正是起哄。我却丝毫不因此开心,多年看猪跑的经验告诉我,自己可能终于得吃回猪肉,凶多吉少了。我听见她问我:
“小木同学,陪我去操场走一圈,好吗?”
完了,全完了,哪是吃猪肉,我好像是那猪。
猪还能摇头吗,只能拱泥。于是我点了点头,在同学们的目送下走向操场。
走廊,无话。
教学楼门口,无话。
甬路,无话。
我微微侧头瞄了她一眼,她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我只能先尽打开话题的绅士礼节:“老师,我错了。”
“小木,我知道你有傲气,这很好。”
“我错在不好好背笔记……呃,您没问?”我愣了一下,然后恨不得钻进旁边的排水渠里。
骆老师没绷住,抿着嘴笑得发抖,于是我又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感受到肩膀上忽然加了一点重量,是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傲气是好事,小木。但你自己一定要配得上这份傲气,这样它才有用。你的事情我听说过一些,如果你想不依靠你父亲王老师,只能自己去做他为你做过的事。”她缓了一口气,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我理解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早点跟王老师和解,我相信你们爷俩都这么想。”
“我不这么想。”
“我相信你的能力,中学的化学很轻松,从我个人的角度,骆老师也希望你可以认真学,不然我也没法和王老师交代。”她又把话题引回学习,虽然提到了父亲,但只是说“王老师”,这让我没有那么不安。
然后,我们又走了一百多米,整圈才结束。甬路,门口,过道,还是无话。我回了自己的班级,她顺路去下一个班上课。后来的化学大小考,我都是满分通过。
在中学生活的最后一个秋天,又是老师们忙碌的日子——评优晋级的时候又要到了,也就是说,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有一两位教师可以涨月薪。父亲已经晋了高级,身居领导位置,他自然不再需要为自己每月开多少而操心,但他每年都会扶植一位他看得起的老师:帮他们分析形势,解读文件,估算评分,甚至对述职报告提出修改意见。虽然我和他冷战了很久,但这次他准备帮的是谁,我依旧很好奇。在他对着赋分表挠头时,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的后面,抻着个脖子,结果在申报人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骆老师。父亲眼光不错。
骆老师的工作履历非常完美,完美到近一年所有的省市校评比,或大或小都有她的奖项。据说她在全省的同届生里排名第一,这就不奇怪了。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工作时间比较短,偏偏这个地方的分比重挺大,使她处于很大的劣势——况且,在民意测评时,人心大都倾向于有资历的老教师,有谁会“民意”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女教师呢?
但想到她对教育的热爱,想到她对工作的努力,想到她的教学水平,想到她那么多的论文和奖项,父亲正在把这些优势铺在表格里,估算出可能的赋分:国省市县表奖10到0.5分不等,主持或参加科研课题3分到1分不等,中考命题每次3分……数字加大一点,我的心就跟着踏实一点,最终停在了一个相对很高的分数上,父亲向后一靠,瘦弱的身躯嵌在靠背里,掏出手机贴在耳朵边。
“小骆啊,对,是我,你还有没有在审的论文没发?”
“啊,现在是差不多了,但是民意票不好说,你赶一点比较保准儿。”
“哎,没事,甭客气,能对小木的事儿这么费心,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行,那挂了啊,有事儿再找我。”
看他俩应该是唠完了,我赶紧提着凳子溜回屋,装作继续写作业,即使他轻易不进我的房间里。
那几天,我看见骆老师一天比一天没精打采,眼眶下面黑得像是影子。我很好奇为什么一个职称对那群老师有这么大的诱惑,我想去问父亲,但我和他之间还是有着隔阂,只能猜测是因为工资,不仅在于多少,还在于多少人比自己多——在某些方面上和我们考试是一样的,做老师远远不止上课、批改和长长的休息,这点父亲也和我讲过,但我并不把它当成放弃老师的理由。
评选的前一天,骆老师上我们班的第一节课,她让人心疼的疲惫脸颊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节下课,从外班回来的父亲也笑着,给骆老师竖了个大拇指,划划手机给她看了点什么,两个人又无声地乐了半天。事后我知道,国外两家知名的教育刊物都登载了她的文章,哪家的含金量都不小。
下午理应有数学课的,但父亲半天也没出现在教室里,更别说讲台上。同学们纷纷把目光投向我,我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接着站起身,跟他们说我去看看。我刚走没几步,便看到隔壁班数学老师走了进来。他摆摆手,让我回到座位上,然后自己站到讲台上,用不同于父亲的温和气场镇住了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都是邻居,熟,我姓冯,今天王老师有点事处理,这节课我代。”
别人讲的数学课自然没有不听的道理,我手眼不停,一边跟着老师讲课的步骤计算,一边思考着父亲到底有什么事——几年前骨折的时候他也给学生坚持上满了那一学期。想这件事想得久了,不知道是事实还是主观感受,冯老师的课变得无味起来,丝毫没有节奏可言,知识点夹杂得乱七八糟,我知道,我下意识开始拿自己的父亲和他做对比了。
一个小走神,我的目光飘忽到同学之间,忽然发现一个空位。杜晨曦的座位早在她离开的第二天便被挪走,早读时我更是不记得有谁没来上学。出了什么事呢?我想。我又试着找出是谁缺了席,但在班上扫了好几圈也不记得还有哪个人没来,终究放弃了。下午剩下的几节课,我还是记不起来是谁缺席,也没有见到父亲一眼,不管是几个班的教室、走廊、办公室,都没有他的身影。
我一个人回了家,和往常一样。乘着公交,几粒雨点打在车窗上,折射出不一样的小城夜景。灯影交错,路和楼和车各自亮着自己的,又漫射着外来的光,使笼罩着小雨的车外世界陷入漫天星雾的中央,更加明亮,更加模糊。窗外传来轮胎在水面上摩擦的声音,和着鸣笛声,却让人觉得比以往寂静,在这样忙碌的世界里,每个个体都愈显孤独。
钥匙拧了一圈,锁闩缩进的声音就沉重地响了起来,屋子里也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我拉开门,父亲就在我的面前,背着整个大厅的黑暗和烟酒气味,咳嗽了几声,然后接过我的书包。
“回来了?”他问,我点点头,抖了抖潮湿的校服,脱鞋进屋。
我知道他一定会和我解释这一连串怪事,于是让自己陷在沙发里,看着茶几上的几只酒瓶和满烟灰缸的烟屁股,抬起头望着并没有打开的吊灯,不发一言。
“今天下课时,周老师在走廊跟一堆人说,我和骆老师关系不清不楚。我帮她搞晋级,她对你还挺好,说不准就是一家人,怪不得之前……”他顿了顿,灌了自己几口啤酒,“怪不得之前我和你妈离婚了。”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在意或是不在意的反应,只能继续看着那盏吊灯,如果它能被我看亮,我再讲话。
他又说,刻意风轻云淡地带过:“我情绪失控,跟她起了争执,影响非常不好,我在校长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我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嗤笑,不知道因为谁,也不知道送给谁。但我知道,无论如何,不会送给骆老师,反而要为她长叹一声。这件事虽然和她没有直接关系,但今年晋级的事十有八九是打水漂了。想着她前几天近乎青色的眼眶,我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我知道父亲正看着我,所以不去看他,在浓稠的烟味里,他愈发沙哑的声音传过来:
“千万别当老师。”
我把门锁上。
第二天早上,他依然坐在那里,只不过手上的烟已经没了,它们的尸体密密麻麻地扎在烟灰缸里,空气中的苦涩比前晚不减反增。一碗炒饭摆在客厅的方桌上。
“我被停课了。”他说,“你也别去了吧,我怕他们对你有意见。”
我回屋,拿起书包,把炒饭归到饭盒里,穿鞋走人。他没有跟上来。
今天的化学课由刘老师代,我努力地把他讲的知识点记在脑子里,写在纸上。但我的脑子不运转,手也不听使唤,只能怪罪他照骆老师差距巨大。其他的同学也确实兴致缺缺。
下了课,我趴在桌子上,却还能感受到几束投来的目光,教室里一撮撮讨论的人群都离我有段距离,像是把我包围起来,我只能依稀听见我父亲的名字。
他们对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可能因为周老师再也没有来。
中考临近那一个月,可能学校确实需要父亲的教学,他便重新回到班级里讲课。虽然水平差不多,但一改以前的严厉风格,甚至不时会在课上逗几个笑话,讲两句闲白,总之再不像之前的他了。作为班主任,这一个月他也是基本采取放羊战略,像是被搞怕了。唯一让他显露出从前性格的人,或许就是骆老师,两个人互相躲着对方,躲无可躲时,才面无表情地挤出一组寒暄,接着又去做自己的事情,即使没有,也要想方设法制造一些来脱身。
看到这种情况,我当然也会很尴尬:一位是我的父亲,一位是我最喜欢的老师,他们俩的关系到了这种地步,我甚至不知道该向着谁。不过我也无暇顾及这些,中考临近,所有学生的一天都得按一周精打细算,没有想其它事情的时间,连每天只需要几分钟的浇水,我也完全放给了父亲去做。
一个月很快过去,接下来两天的中考更是眨眼之间。在家里猛补了三四天觉后,我打开电脑,在几天前收藏的网页输入考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我操作光标点了一下确认键。在仔细核实分数以后,我阖上眼睛靠在靠背上,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的分数,几乎是颤抖着笑出来。
刚好到了省内最好高中的择优线。
我的左肩上多了份重量。这场幸运的其中一位缔造者,他的大手拍了拍我,接着问:“去高中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注视着成绩页面,确定自己已经完全记住每一个小数点以后,我打开微信,把那一连串数字发给骆老师,复制粘贴,发给我妈,然后是那些问到我成绩的人,十几分钟过去,才清掉了蜂拥而来的那群热心的红点。
桌面上放着杯温水,我一饮而尽,润了润因先前的紧张而干燥的喉咙。这时,手机震了两下。
“考得不错啊,今年的化学居然能满分,恭喜爱徒小木同学!”这是骆老师发来的消息。刚喝下的水竟有涌出眼眶的趋势,我吸吸鼻子,回道:
“谢谢您。”
她没有再回消息,现在是每位初三老师繁忙且欣喜的时候,我便不再拿赘余的感恩之辞打扰她。
窗外的太阳正在西落的途中,不时被云朵遮掩,却更扩散着光辉。红霞把天地映得温暖,其间可以看见那团金黄,洇在夏日里蒸发的水汽上,让人可以直视。远处的山腰和近处的楼顶,早已蔓延开阴凉,楼下的一群小孩子不管大人们的催促,借着此时难得的斜照,笑闹,追赶着彼此的影子。地面上玩乐的他们被拉成长条,看起来甚至像是几位大人。赶在天黑下来之前,我把视线挪开,给自己这场游戏不会停止的错觉。
这时父亲正在书房里接打同学或家长们的电话,偶尔会传出爽朗的笑声。我去厨房接了水,小心地在樱桃树周围的土壤洒出一个圆圈,连越来越多的黄叶,在我眼里都变得闪亮起来。
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扯一张纸,拄着脑袋,我随意划了几笔。
横翻无书皮笔记本十三本,竖翻笔记本两本,英文本作文本各三本,针尖式笔芯红黑两色各一盒。
我把纸按在鞋架上,下楼去买吃的。
再次出门时,我已经背上书包,里面沉甸甸地装着我要的东西和各种必需品,还有一大包行李坠在手里,配上敞着怀的,学校邮来的校服,活像一战场逃兵。
这位逃兵到了新的战场,成为数千逃兵中的一个。和他们同餐同居,一起操练、战斗、厮杀。在这个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优秀的老师,也当然比先前的初中多出很多,但我还是记得骆老师,记得她第一节课后的教导,记得她讲过解题的那些方法,记得她疲惫的面庞上浮现的,最终又因幻灭而消失的微笑。
还好我不算辜负她在我身上下的努力,化学这门科目我可以在省里排上名次,对于乡镇角落里一所小小的中学考出来的学生,已经是不错的成绩。第一次期末考试后,她不知道从哪里抢先拿到了大榜,截图用微信发给我,配上一段消息:
“你很有天赋,底子也很好,再用功一些的话,大校的那群学生不是你的对手。一起加油!”
我向来对他人叫我努力的话深恶痛绝,即使自己确确实实正在做这件事,但这次我甚至有点惭愧,因为自己的分数实在还没有达到可以轻松地给她炫耀的地步。此后,当然是更加奋发,但化学终究没有太大起色,其他的科目倒是越来越好,渐渐提到了同一个水平线上。
随着在学校的更加尽力,我和家里的联系越来越少,特别是和父亲之间。爷爷的家离学校更近,半学期一次的小休整,我便回他那里吃顿饭,然后去学校组织的自习室,在他家里睡一觉,第二天再回学校。也算是到了点子,高中三年里,我连父亲的一句话都没有听到,只能通过爷爷的描述,知道他平时很累,在我高二时甚至生了场病,幸而后来又好了。初中的周六周日他还忙吗?连调动到大校的骆老师都抽了个空来看看我,他一个乡镇中学的教导处主任,有什么事能让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去看?不过这样也好。不听他茶余饭后的所谓人生感悟的话,我或许还能多睡一会。于是就像初中的后半程一样,我做好了整个高中不见他的准备,让他去跟那群老家伙搞强权搞官僚,反正骆老师已经调走,不会被他们耽误了。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照例是放假的一个下午,阳光朗照着,半点云彩都看不见,天气却没有看起来那样热,反而凉爽宜人,大街上长袖短袖一片错杂。在这样好的温度里,几乎每个人都会有偷懒的想法。我放下笔,趁着自习的空闲,像来来往往,忙碌或悠闲的人一样,走在街道旁。我还记得小时候每次到市内玩必定会经过的报刊亭,那时的老板很慈祥,甚至会允许我一点点看完当周的漫画书,时不时还会送我一本。如今它的招牌还在,但换了人,看样子是他的儿子。我小站了一会,想找找那个系列的漫画还有没有更新,但毕竟很久远,估计早就完结或者烂尾了。
准备离开时,我的目光停留在用浆糊粘在桌子上众多报纸其中的一张,被密密麻麻地挤着,只露出了角落版面的标题,第一行字,还有时间,却足以让我注意到。
《初中女生跳楼自杀,未留遗言原因成谜》
我连忙凑过去,不管老板异样的眼神,几乎是扒开覆在上面的层层阻隔,却只能多看不几个字,得到了这篇报道正文的两条有用信息:
一、死者和我一样大,自杀时间是中考当天。
二、她的父亲姓杜。
原因成个屁的谜!还不清楚吗?
我强压着愤怒,拨通了自习室老师的电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这时的声音有点嘶哑,她准了我人生中第一次病假。
我坐上公交车,感受着路况由平坦变得坑洼,不消一个小时便到了站。镇里的天色是说不清的昏暗,闷雷间或从山的另一边震响,经久不息。
虽然我和杜晨曦并不熟,但毕竟是同学,更是人命。我准备大声把那个男人喊出来,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再狠撒一通气。事实上,如果当时我对这件事抱有怨恨,现在早就变成了厌恶,甚至对他个人也是这样。
门口,掏出钥匙,挤进已经生锈的门锁,狠狠一扭,我才打开了许久没回过的,这个家的家门。
“王玉林!”被深呼吸带来的门上灰尘呛得咳嗽几声后,我才开口喊他,不满和愤怒使我头一次大声直呼他的名字。与此同时,我一面换鞋,一面看着阴天里不开灯的黑森森的客厅,其他屋里也没有从门缝溢出来的灯光。我又喊了几声,拍了几下屏风边的灯,屋子里还是没有亮堂半点,反而随着乌云的游动更加昏暗。或许是停电了吧。
借着手机上手电筒的亮光,我走向书房。如果在家的话,那么除了卧室,他只能在这里,而在去往书房的路上,我已经看到了比我走前还要整洁的卧室,没有他的身影。
推开门以后,我用手把灰尘扇走,用光往书桌那边照了照,一个人都没有。书房没有窗户,光源只有我手中的手机。为了应对这种始料未及的情况,我快步走到书桌旁,抬起手转了一圈,甚至连顶棚都照了好几下,还是没看到他,倒是瞥到了几只在木制书柜间躲藏的老鼠。
他的书桌上放着两张报纸,左边一张是载有杜晨曦自杀的那张,属于她的那栏还被钢笔圈了起来;右边的那张我没见过,左面的是市报,这张是省报,头版里详细讲述了杜晨曦自杀的前因后果,并作为教育从业者现身说法,揭露了局里及学校对于师生宗教信仰的不合理干预。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我感叹道,不像这群只能买报纸摆书桌的形式主义。我坐下来,带着对作者的敬意,再次详细地读了一遍这篇文章,却感觉这种叙述风格很眼熟。等不及慢慢看到最后,我的视线直接跳到末尾去看供稿人的名字。
他用的是笔名:飞鸟于林。
于,玉,玉林?这是他写的?我连忙拉开他存放稿纸的抽屉,捧出其中一落捻着页寻找相关的大纲或者草稿。不费一点功夫,杜晨曦的名字便出现在纸上,这张是对于她同学的调查,关于她是否有刻意传教,结果当然是没有。我又向下翻了几页,接着擎起几乎整打纸,抽出最后一篇,是各种调查取证的结果,上面隐隐约约能看见烟黄和泪迹。
后来怎么样了?我再向右边看去,却没有接下来的报纸。我叹了口气,即使是结果不是几张破报纸可以改变的,这点我心知肚明,无奈且不平。但对父亲的厌恶,这下是荡然无存了,我抬头向上看去,黑暗中的灰尘在手机散射的光线包裹中闪着微光。如果杜晨曦在天堂——虽然听说自杀不能上天堂,但我希望有人可以通融——看到这张人间的报纸的话,肯定也会很开心吧。
但,他在哪?
我给父亲打电话,却被通知打的是空号,于是又给另一位教导处主任打过去,铃响不到一下,那边便接起了。
“您好?”
“高老师您好,我是王舟木,您知道我爸在哪吗?给他打电话是空号。”
“小木啊!你在高中吧。他……没在学校……现在应该回家了,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达给他。”
“我现在就在他家。”我的心颤了一下。
“啊……那他应该在去学校的路上吧,小木你先回市里,这么晚去学校的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你明天不还得回高中吗。”
“好,麻烦老师了。”
没等他再说什么,我急急地挂了电话。在好友列表里找到个初三的学弟。
“你们学校王主任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没回复,估计现在在补课。一个假设在我心里悄悄地蔓延。正当我努力和这个假设苦苦斗争时,他回道:“哪个王主任?王海涛吗?”
“不是后勤的,是教导处主任,王玉林。”
“老王啊,死了。”
这条消息在我眼前出现了一瞬,我的心马上紧绷起来,然而动作却很平静,只是呆坐着。
他撤回了。我这才松了口气,心想小伙子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他又发:“王主任去世了。”
经过前面那一出,我已经过了劲儿,此时竟然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昏天黑地地哭喊。多年之后,我胆敢再次回想起这段对话时,才发现其实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也早已看出了端倪。
“怎么回事?”我问。
“应该是肺癌吧,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好,谢谢。”
我走到自己的卧室,从床底翻出自己满是灰尘的,初中时的书包,把那两张报纸以及他的那落稿子,护着纸角放进去,背在后背上,沉甸甸的。冰箱旁边的樱桃树已经病死,但我还是捧起来,把脚踩进鞋里,开门,走出去,关门,抬门把反锁。就像是我上次出门一样,除了反锁和手里捧着的这盆枯树。
雨已经下起来了。在薄暮中嘈杂着,落在地面上,我的头上肩上,樱桃树的土壤上。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我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到了家。
“这孩子,感冒了不直接回家去外面瞎逛个什么劲,你看淋得,别再重了。”爷爷就在门前,稍稍舒缓的神情只闪过一瞬,看到我这一身湿透,更加焦急起来。
“我爸……”我刚想问他们为什么没有告诉我父亲早已去世,却猛地好像听见了父亲的声音,虽然听不清,但我已经理解了原因,于是改了口,“我把集上有盆不要钱的树带回来了,我感觉能活。”
“先放那,一会儿我找地方搁,你先去冲个澡。”一身新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臂上,然后被他塞到我还没有心思好好控制的手里。
他手指的触感很像父亲。我强忍着翻涌的酸楚,接过衣服,逃到浴室里啜泣起来。
“小木啊,要不我给你请个假吧,浇半天没感冒的都能感冒,何况你还有底子。”爷爷还在外面,老年机的按键声一下一下地响起。
“别,不用!”我清清嗓子马上喊道,“明天全是重点课,落这一天估计得补一周。”
“真没问题?”
“真没问题。”
爷爷叹了口气,按键的声音停止,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小。
我是必须要去的。我想,如果不尽最大可能去努力的话,就白费了父亲对我的期待,白费了仍然在世的人们隐瞒的心思。
这次努力,不是为了反对父亲那样的人,而是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王舟木吾子:
我活了四十八年,现在即将离开。想来这也算英年早逝,估计是该拿少活的这几年,偿还我的错误,比如起初对杜晨曦的事无动于衷,比如没有让骆老师顺利晋级,比如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但我已经尽最大能力补救,估计也是因此,我才可以看见你上了这所高中,而不是死在这之前。我已经告诉所有知情的人,在你毕业之前不告诉你这件事,怕你分心,虽然我觉得你并不会太过悲伤,因为我做了很多对不起很多人的事情。没有见到你成年很遗憾,但看到这段话时你应该已经成年了。作为一个比较失败的男人,我没有立场提醒你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但,如果当了老师,你首先会是一名下属,在行为上却要遵从师德,这两件事在一定程度上是相悖的。人可能一时间逃避,但终究要对良心有个交代。所以只有一件事是我可以用自己的经历确定的事情:不要当老师。
勿念。
祝:前程似锦!
父玉林绝笔
在我的大学志愿单旁,放着爷爷刚刚拿来的,父亲写给我的遗书。他走出了我的房间,似乎不想打扰我做出这个人生中重要的决定。
我拿起笔,写了一列师范学校的名字,夹杂着几所综合性大学,但不管去哪所,我的目标都是做一名老师,一名像父亲一样的老师。
我侧过头,对着那封遗书笑了笑,然后背起包,拉着行李箱,在夏日的烈阳下走出门,穿过炎热、落叶、风雪,最终到达了一个温暖而万物蓬勃的地方。太阳高照着,送来和煦的东风。我沿着石板路,走走停停,去找我们曾经坐过的长亭,去找那只烟头踪迹的消失处。
进了楼,登上台阶,三层便是我和父亲的家。推开门,米饭的香味代替了烟味扑面而来,父亲正在等待我解释家长会上的事情。我走到他的面前,像几个小时前在讲台上一样,光荣地对他说:
“爸,我真的很想当老师。”
他的手扬起来,我连忙侧过脸紧闭上眼睛,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冰箱旁的,细高且翠绿的小树枝叶中间,结出的一颗红色的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