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幽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松开我的手,接过那只瓷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重新塞回我掌心里。
“留着吧。”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想用它,记得先跟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你以为我要给你下?”
“难道不是?”
我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逗笑了。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肩上,溪水哗哗地流着,把远处的鸟鸣和风声都衬得格外清晰。
龙幽看着我笑,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在溪边的青石上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银发落在石面上散开,像一匹银色的绸缎。
“阿蘅,”他眯着眼看头顶的树冠,“你说你姐姐冬天那坛桃花酒,能不能比夜叉族的烈酒强?”
“你喝了不就知道了。”
“那还得等好几个月呢。”
“等不了?”
“等得了。”他侧过头来看我,阳光落进他的桃花眼,亮得惊人,“等多久都等得了。”
我收回目光,唇角弯着,把那只瓷瓶郑重地收回怀中。
情蛊留着,日子也留着。
什么都来得及。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苗疆的冬天不似北地那般严寒,但湿冷的风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昼夜温差大得让人措手不及。小蛮早早地抱出了冬衣——苗疆传统的厚棉袍,绣着繁复的银饰花纹,红底黑边,喜庆得很。龙幽头回见苗疆冬衣,稀奇地打量了半天,被小蛮不由分说地套上了一件墨绿色的。
“干什么!入乡随俗懂不懂!”
龙幽对着水盆照了照,表情一言难尽:“小蛮姑娘……在下觉得这件衣服的颜色,与在下的气质不太相符。”
“你什么气质?骚包的气质?墨绿刚好压一压!”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龙幽幽怨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你也不帮我说话”,我假装没看见,转过头去给嘟儿套它的小冬袄。
嘟儿被裹成个圆滚滚的毛球,四只小短腿挣扎着想往外爬,屡战屡败,最后认命地趴在火盆边不动了,嘴里咕噜咕噜地表示不满。
冬至那天,苗疆下了今年的头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湿漉漉的渗进泥土里。到了傍晚雪渐渐积起来,薄薄一层覆在瓦檐和树梢上,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
“下雪了!”小蛮从屋里冲出来,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看着它化成一滴水珠,“好小啊,我小时候下过好大的雪呢!”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在院子里转圈,红棉袍的衣摆扬起又落下,像一团跳跃的火。龙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披了件厚氅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小蛮闹腾。
“你姐姐永远这么有精神。”他说。
“嗯。”
“像永远不会累似的。”
“她只是把累的事藏起来了。”我说。
龙幽偏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小蛮在院子里喊他:“龙幽!你出来堆雪人啊!”
“这么薄的雪堆什么雪人?”
“那你出来看雪嘛!快点!”
龙幽无奈地笑了笑,迈步走进院子里。雪花落在他的银发和墨绿冬衣上,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