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重新拥有他的小孩这件事情，是范丞丞做梦也不敢奢求的愿望。

“他就算死也不可能忘记你的，更别说恨你了。” 朱正廷前不久气急败坏骂他的话语好像还回荡在耳边: “自私个鬼啊你，你不给他选择的机会擅自帮他决定才是自私好不好?”

那时候朱正廷刚知道真相不久，本来就已经对自己不由分说将范丞丞打了一顿而自责不已，又见到他一副明明比谁都还要难受却还是只为黄明昊着想的模样，气得又想把人按在地上再打一顿，看看到底能不能把那颗脑袋打清醒。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宝贝弟弟在范丞丞身边可能会再次受伤，但他也很明白没有任何一份伤害会比遗憾更痛苦，他不希望这种遗憾会发生在他们两人身上。

更何况，经过了这件事情之后，范丞丞是真的会竭尽所能地保护黄明昊也早已显而易见。

“还有，林铭崁针对的早就不只是你一个人了，你觉得你们分开了以后他就会放过昊昊了吗?”

可范丞丞就是怎么也听不进去。

他只是一个劲地在怪罪自己，无论和他说了多少次不是他的错都没有任何用处，直到小孩哭喊着要找他的那个晚上、直到小孩抱着他的脑袋亲吻的时候，他才猛地恍然大悟。

他们两个，大概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吧，谁也没办法做到真正的放手。

范丞丞低头看向躺在自己腿上的人儿，将手中的平板放到一边，修长的手指把那个人儿一缕遮到眼睛的发丝勾到耳后: “明天带你去剪头发，好不好?”

这是重逢那天他就一直想着要去做的事情，但一件件的变故也让这件事情被搁置，现在总算是找到机会去实现了。

理所当然，他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范丞丞已经习惯了这份沉默，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温柔地轻轻捏着黄明昊的耳垂，又重复了几遍刚刚的问句，直至得到一个微微的点头。

“是不是想睡觉了?”

这一次，黄明昊的反应倒是快了许多，虽然依旧没有开口说话，但他缓缓坐直身体的动作也给出了答案，范丞丞理解，笑着摸了摸几下他的发顶，让他要是想睡了记得要说。

同样的相处模式在两人之间已经发生了好久。

不太确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范丞丞发现黄明昊一天比一天还要沉默，甚至经常莫名其妙盯着一个地方发呆，有时候还会毫无预警地开始流泪，整个人空洞得彷佛感受不到身边的气息，即使黏人的性格并没有改变，但范丞丞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清楚的。

黄新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以为范丞丞有什么急事便偷偷从教室后面溜了出去，听完他的叙述以后才松了口气。

“这是正常的，你别担心，静静陪着他就好。” 他仔细地解释着: “那是抑郁症的症状，他真正开心的时间很少，大部分都会是这副模样，什么话都不想说，反应会很慢，记忆力也会很差，只要注意他没有想要伤害自己的动作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他之前是不想让你知道他得了抑郁症，在你面前总是逼着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不对劲，但其实那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压力，他现在这样，是好事。”

“还有，他就算抑郁症很严重也从来没想过自杀，是因为他想默默守护你，你是他对这个世界唯一的留恋，可是你也知道，他对自己特别狠，什么时候会因为什么事情而改变主意都不能预料，尤其是攸关你的事情，你注意点不要刺激到他。”

范丞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道了谢便挂断了电话。

越是知道越多黄明昊隐藏起来的秘密，范丞丞就越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他才足以回报，就算范丞丞早已竭尽所能地爱黄明昊，他依然觉得远远不够。

但是，这样也没有关系吧，他们还有一辈子可以相爱。

肩膀突然被一个力量压了上来，都不用偏过头去看，范丞丞就知道是黄明昊将脑袋搁在那里，他伸手把人搂紧了一些，又拿过桌上的奶茶递到小孩嘴边。

奶茶是他最爱的全糖。

黄明昊乖乖地就着吸管喝了一大口，被那股满溢在口中的甜腻给逗得开心，忍不住笑弯眼睛蹭了几下特地给自己点了奶茶的男朋友。

“这周全糖奶茶的余额用完了，再来就只能喝三分糖的，知道吗?”

这才刚撒完娇就得到了一个这么令人感到不满的消息，小孩才不干呢，含着一口奶茶就凑过去堵住那张嘴。

范丞丞不怎么喜欢吃甜食，每次小小解个馋而买的奶茶基本上都会有一半进到黄明昊的肚子里，全糖奶茶更是碰都不碰，之前好奇尝了一口小孩手里的那杯便立刻就被腻得皱紧眉头，但是现在......

他却觉得全糖奶茶格外好喝。

渡过来的奶茶被范丞丞一滴不落地全咽了下去，可这似乎还不够，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了黄明昊后脑勺的发丝里面，微微一使力就让两片嘴唇贴得更紧密。

唔，奶茶味的吻也是全糖的呢。

“……这个为什么在你这里?!”

平静而安好的日子在即将入冬的某一天早晨被打破。

黄明昊依然每天跟着范丞丞去公司，即使两人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也仍然觉得温馨，两张办公桌相视而立，工作累了还可以抬起头看看对面的男朋友快速充个电。

是的，不只范丞丞在工作，黄明昊也是。

他接了几份编程的工作，天天抱着笔记本电脑认真地敲敲打打，甚至因为在黑客界拥有颇高的名气，也接到了几个跨国企业的邀请，帮忙修补一些资讯安全的漏洞。

赚下来的钱与其他黑客相比来说的确是少了一些，但他也满足了，即便其实也有人找过他，开出的价钱更是高得离谱，他也坚持不接任何违背道德或法律的案子，也就是典型的白帽黑客。

唯一一件做过的违法事情，便只有骇入林铭崁的电脑了。

范丞丞从来没有过问黄明昊在做些什么，他觉得黄明昊想说的话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话他当然尊重，而这对黄明昊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毕竟太早知道一切可就没有惊喜了呢。

作为集团总裁，范丞丞每周都会固定出席一次早会，黄明昊跟着去过一次觉得实在是太无聊了，后来宁愿待在办公室面对满屏的编程代码也不愿意再去了，范丞丞见状只是无奈地捏了捏他的后颈，认真地嘱咐他要是有事情就直接打电话。

但是范丞丞忘记了，他的抽屉里有着绝对不能让黄明昊发现的秘密。

“你听我解释......” 范丞丞连手里的文件都还没来得及放好，直接松了手冲上前将气得浑身颤抖的小孩紧紧抱住，语无伦次地祈求着小孩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却愣是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

笨重的文件夹砸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里头本来理得整整齐齐的纸张也散落了一地，与他们此时此刻的心乱如麻形成了完美的呼应。

攥在黄明昊手里的是一个黑色的硬盘。

他原本只是想要去抽屉里找找电脑的充电线，却意外地在最里头的角落发现了很是眼熟的物品。

那个硬盘便是朱正廷前不久亲手交给范丞丞的那一个，也就是装载了那段鲜血淋漓的过往的那一个。

“为什么...... 为什么在你这里―?! 为什么?!” 黄明昊先是歇斯底里地喊着，使尽全力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范丞丞抱着自己的手臂，力气却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小，怒喊的声音到最后也只剩下了有气无力的重复: “为什么......”

范丞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好。

朱正廷早就和他说明清楚视频的来历了，黄明昊将硬盘寄给朱正廷的最大原因不是想要报仇，而是希望这一个把柄能够护范丞丞周全，能够在林铭崁还想要伤害范丞丞的时候成为一个有力的威胁，这也是黄明昊故意让林铭崁发现是他盗走了视频的原因，否则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不留痕迹。

他们不是没想过利用法律，可是以这个犯罪情节最多也就是判处有期徒刑，根本无法永远保障范丞丞的安全。

范丞丞就是黄明昊即使放下仇恨也要保护一辈子的人。

可朱正廷在这件事情上却没有像之前一样顺着自家弟弟的意思来，而是把决定权交到范丞丞的手中。

毕竟，世界上不会有永远的秘密。

朱正廷也是这段感情的见证人，他不觉得要是哪天范丞丞知道了这个故事会比现在好受，所以就算是背叛了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的亲弟弟，他也选择这么做。

“我没有看，真的，你相信我...... 我没有看......”

这是黄明昊歇斯底里的唯一原因，范丞丞知道，于是即便是谎话也要说出来。

那是他们最痛的伤口，范丞丞不想要黄明昊去挖开那道疤痕，黄明昊也同样不想要范丞丞去触碰。

他们好像就一直是这样的人，总是将对方放在第一位思考，却每每都忘记其实自己也会疼、也会流血。

“宝宝...... 我都已经知道了......”

事已至此，范丞丞没有再继续隐瞒的必要了，都不用黄明昊问就如实地全盘托出: “我知道你是A，也知道你想保护我...... 我都知道的。”

可是，他最想和他说的其实是，他何德何能?

A是近两年突然空降至世界黑客榜单上的名字，并且排名自从上榜过后就没有掉出过前三名，而他唯一能让人得知的消息仅仅只有来自中国这一条，也是前十名里唯一的中国人。

范丞丞前段时间试图找过A，但无论他用了什么方法都无法联络上，直到朱正廷从毕雯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最后还是决定向范丞丞坦承。

虽然早就知道那段视频是黄明昊盗出来的，可他依然万万没想到他的小孩居然能够在短短三年便强大到这种地步，这到底是花费了多少精力才能做到这样?

更何况，那还是小孩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年。

黄明昊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范丞丞说话，他没有哭，脸色却是惨白一片，看上去就彷佛随时都会倒下。

猛然间，就在范丞丞还在一遍遍温声安抚的时候，黄明昊却不知从哪蹦出来的力气，推开范丞丞就往办公室的休息间里跌跌撞撞地跑去，范丞丞吓得赶紧跟上，却被眼前一幕给心疼得差点崩溃。

黄明昊正跌坐在马桶前，一点不剩地将早上好不容易吃下的食物全吐了干净，就连胃里早已空空如也，还是止不住地呕着酸水。

前段时间明明已经好一些了，他可以在范丞丞的陪伴下吃下很多食物，即使是反胃呕吐也只会吐一点点，瘦得彷佛一只手就能握住的细腰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长出了一些软肉，但现在，却好像一下子打回了从前的模样。

......那副总是让范丞丞光是看也会疼得喘不上气的模样。

待续……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