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丞丞再次醒过来是被电话铃声给吵醒的。

该死，怎么又梦到以前的事情呢。

他揉了揉本来就很杂乱的头发，至于这么做的结果，也只是让它们变成了个彻底的鸟窝头而已。

“喂? 正廷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叼着根牙刷，嘴里还含着大堆的泡沫，口齿不清地问着电话对面的人。

他已经改掉起床气这个毛病了，毕竟好久以前，总是有一个他舍不得骂也舍不得打的小孩，在大清早的时分，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吵着闹着要他别睡了。

“吵醒你了啊?” 朱正廷一听声音就知道范丞丞在做什么: “昨天失眠了?”

现在都已经下午一点多了，现在才起床肯定是因为前一天很晚睡...... 或者睡不好吧。

“没，就做了个噩梦被吓醒而已。” 范丞丞说得云淡风轻，彷佛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值得被讨论的话题。

他拿起牙杯装了点水，将一些含进嘴里，让它们带走那些清凉的白色泡沫，等到一切都做完时，他才又听到朱正廷的声音。

“梦到Jus...... 昊昊了?”

范丞丞不是没有听出来朱正廷称呼黄明昊时的犹豫，但他选择忽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他等了一阵还是没等到其他声音，只好再次开启话题: “正廷哥，你今天打电话来应该不是只为了关心我的睡眠吧?”

“当然不是。” 朱正廷被他这句话逗笑，不过他很快又恢复到严肃: “有一些事情，我觉得该是时候让你知道了，你今天有空吗?”

范丞丞多想说没空啊。

“丞丞，这些事情你可能会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可是如果你一直都在逃避的话，你才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在哪里见?”

“高中对面的咖啡厅吧，我包场了。”

挂断了电话，范丞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看着洗手池里一点一点消失的白色泡沫，突然觉得很想笑。

泡沫会消散，只不过还是会在洗手池上留下印记，如果时间久了，可能还要用尽全力或者清洁剂才能处理掉，但是，也可能一不小心就会留下损伤。

如果不去理会它们呢? 那些印记也实在让他难受。

那么...... 现实呢?

现实会像泡沫一样消散，可是回忆不会。

时间太久了，他没办法徒手消除它们，当他用尽全力想要擦掉的时候，他发现他会痛会流血，会痛到让他在夜半时分蜷缩在角落哭得不能自已，但是放着不管，他也会难受得无法呼吸。

就像烙印在他心尖上的那个英文名字，要是强行撕掉了，他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的。

“正廷哥。”

范丞丞走向窗边那位长相精致的男子，有些抱歉地开口: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事，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客气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牵了一下嘴角。

是啊，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客气的呢? 他也不记得了，似乎是从他的小孩受到伤害的那天晚上开始吧。

朱正廷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只好赶紧转移话题: “你还是每天吃安眠药吗?”

“吃啊，但是也没什么用，半夜还是会醒。”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你得去看看心理医生，这样下去你身体会垮的。”

范丞丞终于笑了，但他笑得好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 “没用的，你明明知道，只有一个人能治得好。”

他说得没错，朱正廷的确知道。

朱正廷看着范丞丞现在的状态，对于今天找他出来的做法，突然有些后悔。

他以为他已经渐渐走出来，可是现在看来，他根本一点好转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是更严重了，至少最开始的一年，他还会将自己的歇斯底里表现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层一层的面具把自己掩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都已经快三年了，你该试着放下。”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是啊，要是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放不下，他没办法放下。

他欠那个总是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大家的少年太多了，多到他就算付出三生三世也还不完。

朱正廷叹了口气，心疼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昊昊就是这样，他要是不想让你找到，你就算翻遍全世界也绝对找不到他，但是如果你能走出来，他总有一天会出现的。”

这句话听着有点奇怪，范丞丞想。

“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里?”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朱正廷摇了摇头: “他只是当时准备要离开的时候，有再回家找过我，但是他怎么样都不肯告诉我他要去哪里。”

他苦笑一声，才继续说下去: “大概是怕因为我和老毕的关系，最后会不小心泄露给你吧。”

“原来他这么恨我啊。”

“你想多了，他是因为太爱你，才会离开你的。” 朱正廷将面前的牛皮纸袋向范丞丞的方向推了过去: “你看完就会相信的。”

不知道为什么，范丞丞突然有些害怕打开。

朱正廷理解，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又开启了另一个故事: “接下来这件事情，可能会让你很痛苦，但是你总归是会知道的，你越晚知道只会让你越难受。”

“昊昊到底有多爱你，我其实一直都不清楚，直到他有一天突然找了我，就约在这间咖啡厅。”

“他没有和我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求我和老毕一定要帮他照顾好你，他说他不担心老毕，但是担心我，因为我们俩一直因为他的事情而不对付，要不是我和老毕在一起了，我大概都听不到你喊我一声哥吧。”

“但是，我没有想到，自从昊昊失踪以后，我就被爸爸派的人跟着了，因为他觉得以昊昊和我的感情，他一定会来找我的，事实证明，他猜对了，所以那天昊昊就被抓回家，而我，也是回去了以后，才知道他们口中所谓朱家的丑闻是什么。”

“昊昊被打到从站到跪再到趴...... 他应该没和你说过我们家的家法是什么吧? 是一根很细很细的铁棍，怎么打也打不断的那种，真的很痛，可能你无法理解那种痛，但是你也受过你们家的家法，肯定知道在我们这种家族里能上升成家法的东西得是什么程度的...... 他从小就很乖，从来都没有被打过，这是唯一的一次。”

“当时爸爸的要求也只是让他亲口说他不爱你而已，明明他只要说一句愿意和你和范家断绝来往，他就会没事的，可是他宁愿受家法，也不愿意说一句不爱你，他当时已经被打到连爬都没有力气爬起来了，他还是可以很大声地对爸爸说他爱你。”

“我当时特别不理解，为什么昊昊明明是受害者，却要被这样对待呢? 明明是你们范家的世交肮脏至极，甚至就连你这个范家的儿子跪着哭着求他们，他们都没放过昊昊，而且这一切全部都是因你而起! 我当时真的特别恨你，我们家那个从小到大都被当宝一样捧着的小孩，就因为遇到了你，他的人生全都被毁了!”

“后来，我们爸妈和我说，就是那位林总，用当时昊昊的那个视频威胁他们，要是昊昊没有亲口说出和范家从此不再来往，就把那个视频公开到网上，他们能怎么做? 只能用尽一切的方法逼昊昊说出来。”

“你知道最后是怎么逼他说出来的吗? 是爸爸对他说，要是在你生日前不说出来，他就算得罪范家，也会让你的20岁生日变成你的忌日，并且把昊昊受过的所有伤害，都在你身上一一讨回来。”

“你知不知道，昊昊当时是怎么样的状态? 他把那句话说出口以后，是喊着你的名字说对不起直到昏过去的!”

“范丞丞，你们家那所谓的世交真的很肮脏，你知不知道? 他可以用尽一切手段，就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攀上你，而你们这个世世代代清廉的范家，居然连这么不堪的手段都没有识破!”

够了。

别说了。

拜托不要说了。

“我当时...... 我当时和我爸说过的...... 我说过林铭崁不是好人的......”

可是他不相信。

就和如果今天范丞丞做了什么道德败坏的勾当，毕雯珺也不会相信一样，朋友之间总是这样无条件地相信对方。

他们17年的感情都这样了，更何况他父亲和林铭崁45年的呢?

“我没有证据! 我根本没有证据! 你知道吗? 我发了疯地求我爸帮我一起撕破他的假面具，可是我爸不同意! 他不同意我能怎么办? 我当时才19岁，我根本没有能力对抗他啊......”

范丞丞彻底崩溃了，他感觉他全身的细胞都好像要被腐蚀掉了一样，痛不欲生: “我真的...... 真的好恨我自己...... 我当时看着他绝望的眼神，恨不得躺在那张床上的人是我! 我当时真的想把那屋子里的人都杀光，然后再杀了我自己!”

“但是我现在不恨你了，范丞丞。” 朱正廷握住范丞丞死死拽着自己头发的手，轻轻地拉了下来: “爸妈和我，我们全家...... 都已经不恨你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继续恨我? 你们恨我了...... 我才可以赎罪啊......”

“赎罪有很多方法，不是只有恨才能赎罪。”

范丞丞没有回答他，只是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他伸手拔掉左手无名指上的白银戒指，狠狠地将它攥在掌心里，好像只有当那股疼痛刺进他的心里时，他才能重新有勇气面对和抵抗这个破败的世界。

“现在有可以让你赎罪的方法，但是这取决于你。” 朱正廷将手中的硬盘递给了他: “如果你没办法承受再亲眼看见一次的痛苦，那你就不要赎罪了，我们不怪你。”

待续……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