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旅人的一生

从海上的夜晚开始.

赫恩先生透过轮渡的舷窗，望着那漆黑的夜.

幽蓝的天幕上，繁星悄然登场，东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太平洋的咸腥气味.

初春的风在海上也变得凌冽，钻进每个角落，包括赫恩那件略微破旧的西装.

自那天起，赫恩用毕生的精力让我们读懂了深邃的日本文化……

赫恩走下甲板，坐上木质的人力车.

大海的波涛声越来越小，旅行从内陆开始.

颠簸的车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带着几分韵味.

从富士山下出发，拖下长长的抖动的影子，这辆车，将会伴随他走向远方.

身上的西装换成了和服，斜襟，木屐，长衣带，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十几年过去了，他有了妻子和可爱的孩子们.

但是他总是觉得，自己作为一名外国人在岛国生活了很久，却无法体会日本文化最根本的奥妙……他想加入日本国籍，但是这一切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是的，这就是赫恩先生的命运.

在路上，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保留英国国籍，用高贵的身份去换取无数的利益，用异国人的潇洒换取更大的头衔?

还是加入日本国籍――用东瀛的根去体验文化和旅途的魅力？

他突然就想到了出云，那里有他的学生和众神聚集的寺庙，是他的梦开始的地方.

怪谈，东西合璧，人迹罕至的荒芜神社，一切都在他眼前浮现.

可惜，那群孩子们有几位已不在人世，小众的文化逐渐被现代化吞噬.

物是人非的悲哀，又有何人知？

他想回到英国，日本终究不是他的家乡.

人是趋利的，谁都想得到利益.

但是，只有最朴素的身份和最平实的语言才可以讲述东方的魅力……

赫恩无法遏制心中的欲望，昨日旅行的场景依稀可见.

佐渡岛沿岸的海浪啸叫着，那是历代文人被放逐的地方.

也许是记者的本能让他知道，只有摒弃自己外来的身份，才会变得客观.

纸窗户被风吹得摇摇欲坠，要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多好啊.

假若他没有沉醉在纸窗的浪漫，便不会纠结于玻璃窗的空虚.

日本人骨子里的物哀情节在一霎时间爆发，他忽然想到了那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开始后悔自己选择了在这个岛国过数十年的居住和研究生活.

要是一直在爱尔兰待下去，现在也是一个相当优秀的记者了吧？

《古事记》的书页被风卷成一种美丽的弧线，如果没有借助他的手记，又有哪个外国人能透彻地理解呢？

赫恩在激动中沉静下来，友人张伯伦教授对他的关照让他一下子静了.

他清楚地记得，教授指着案上的书，看了他一眼，随后和他一起探讨东西文化的差异.

他理解那一眼的重量与意味着的责任，是的，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教授的双眼盯着他，那不仅是二人观点产生差异的开始，更是一种学者之间亦师亦友的友谊的开端.

于是他，站了出来，后来的事情证明当时的选择是正确而又错误的.

错误的选择，让他接到了来自东京大学的辞退信，与逐渐恶化的视力一起压在他的身上，令他无法喘息.

即便如此，他还是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赫恩在床边坐了下来，闭上眼，沉默了好久好久，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他的手指在不停地颤抖......天明的时候，他选择了……“上路”他微笑着对学生们，以及后世的读者们说.

自那天后，他的名字由拉夫卡迪奥•赫恩变成了小泉八云，那个无数人熟悉的怪谈学者的名字.

八重垣是最古老的注脚，出云是他翱翔的地方.

读他的书，读他的一生，仿佛在和历史对话，澄澈清朗而又惘然若失。时至今日，赫恩那种明快的笔调依然感染着无数的人们.

于是一阵春风舞过，吹起《小泉八云全集》发黄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