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晟
燕晟“大人,叔王如何了?”
少年焦急的询问道,双手紧张的交叠互握,显得十分不安。
楚乔“放心,有我在,没事的;你快去帮阿精熬药吧。”
女子专注的行针,而榻上的男人脸色惨白,双颊却有奇异的潮红,双目微阖,似在沉睡,而他的发间已经插满了银针,整个人都十分安静,宛若偶人般任她摆布。
入长安后诸事出奇顺遂,甚至连长安的众门阀在这段时间的软硬兼施打压安抚下都暂且十分温顺,却不料在今日燕洵独自见了南宫囚禁的魏帝后出了问题……阿精看到他时,他已是倒在房中的地毯上,痛得全身痉挛,只一双手死死抓住桌角,阿精稍用了些力,竟是掰不开,又不敢强掰,慌忙请来了楚乔。楚乔在他的颈后扎了一针,便见他整个人松弛下去,撒开了手……
将所有的毫针都抽出后,楚乔突觉整个后背汗透重衣,这才发现她远没有自己所表现的那般镇静,她颤抖着握向燕洵的手,与自己的湿冷不同,那手倒是火热得滚烫,显然就是发烧了!
楚乔“燕洵,燕洵!”
她轻唤着他,感觉自己很不喜欢他现在这种脆弱的模样,似乎比他们为了各自立场针锋相对冷战之时更令人焦躁……虽然他即使是这样不动着昏睡着,也是一具俊美的皮囊,可这皮囊里的魂魄,又去了哪里?
燕洵“阿-楚……”
正胡思乱想间,她感觉手被虚浮的握住,男人的眼睛睁开了,看着她,笑涡散魅,像孩子似的,含糊说道:
燕洵“对不起,丢人了;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至少是现在……”
楚乔“燕洵!”
她感觉眼中有泪水流了出来,胡乱抹了一把,蛮横地命令道:
楚乔“你记着,向我提亲的是你,送我聘礼的是你;还有,你的命是我的-这是你自己说的!现在不准有事,以后也不准有!”
燕洵“嗯,我记得,我的命是你的,一直都是……”
他微微抬起手,却终是力虚,徒劳放下,她扑上去抱着他,捏住他滚烫的手,贴放在自己颊上。
他似乎感受到了,脸上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又就着这样的姿势沉沉睡去……
燕晟“叔王这几年身体一直不适,来长安后日夜操劳;今天又见了那老贼,心情激荡,才会这样!”
平安将药熬好后端了过来,将燕洵扶起,半倚在自己身上,将药喂给他,却不料燕洵根本吞服不进,汁水顺着唇角淌了出来。
阿精“殿下这样不是办法,姑娘您快想想法子!”
阿精在一旁哀哀恳求道,少年抱住燕洵,眼眶红红的嘀咕道:
燕晟“叔王,是平安没用!是平安没用!”
楚乔“平安,别这样,你奶奶说过的,燕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
流血?像有什么划过脑海,楚乔思索半天,终于咬牙向阿精说道:
楚乔“阿精,去我的药箱里把那把最锋利的犀角刀取出来!用酒擦干净,再找些干净的纱布块和碗。”
阿精“姑娘,你……你要干什么?”
阿精吓了一跳。
楚乔神经质般的抽动了下嘴角,说道:
楚乔“给燕洵放点血!”
她净了手,迅速刺向他的少商、十宣、十二井等穴位……并从中按压出大量的乌血,似乎……他们的相守一直就这样遍布着连天的血色,仇人的血、自己的血、苍生的血……趟染成了一条无可回头的漫漫长路……
她不爱血色,可她想赢,只有赢了……才能从命运手中守护所爱!
燕洵,别担心,这次,换我来守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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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土、一年木、一花一树一贪图,情是种,爱偏开在迷途……
许是出于痛楚,又或是在长年杀戮中养出的本能,当犀角破开他身体的那一刻,他竟是醒了,眸光雪利得渗人,盯向她,带着如有实质般的杀伐之意!却又在看清她面目的那一瞬间和缓下来;身子也松弛了,一动不动,仿佛她挑开得、割裂得、挤压得都不是他自己的血肉;只是神色中带着一丝对自身处境的迷惘困惑,仿佛并不知今夕何年……
放血后燕洵的体温果真很快凉了下来,只是却连最后一丝血色都消散了,身上也依然干燥,一滴汗水也无;手指微蜷,轻微抽搐着;衬着玄色单衣,更显出一种宛若冬雪般冷冽死寂的味道!
燕晟“叔王,叔王……小叔!”
平安在旁一声声的唤着他,声音很轻却固执坚定……一开始燕洵在疼痛的刺激下还能偶尔应和他两句,随后却陷入到更深更沉的昏睡中……
楚乔“平安,让他睡吧,他太累了……”
楚乔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柔声安慰道。真的是累了吧……否则纵使抱恙,以他心志强悍坚忍,当不至遽然至此……魏帝?
燕晟“父亲、三叔、姑姑,还有爷爷奶奶,我们一家人最牵挂的,就是这位在长安为质的小叔……大家总说,没有叔叔,我们一家人,就不是完满的……”
燕晟“小时候,每当叔叔来信,大家就都像是过节一样!叔叔的字练得很漂亮,笔走龙蛇、行云流水,每次父亲爷爷都把它当字帖让平安临摹!叔叔的信也极是有趣,什么事到他这里,总能被写得生动快活,让人心向往之……”
燕晟“可是每次读叔叔的信,读着读着,总能把奶奶姑姑读哭起来;她们说,洵儿不容易,一个人活在长安那个豺狼虎穴中……总有一天,要带他回家!”
可是,哪里还有家呢?他的家,他们的家,早已同旧时的燕北一起,毁灭在那一场焚天烈焰之中……失忆时听人说书,讲得正是本朝燕世子的故事,只是为避嫌更换了朝代改了名姓……
有人说故事里的少年悍不畏死、勇烈无双;也有人说,故事里的孩子傻得可笑!生在这簪缨望族,享有这泼天富贵,对这一切,不该是早有预备,留有后招了吗?即使不是,也该效法古人,留有为之身,忍一时之辱,择天时而变!而非孤注求死,累及生母……
彼时也觉着这评书人说得好有道理!毕竟刘邦也曾说分我杯羹,韩信也曾受胯下之耻,光武也曾忍丧兄之仇,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包容忍耻方是真男儿嘛!
回复记忆后却想仰天大笑,没错!这说得是政治,是权谋,却不是他燕家!他们燕家男儿,头顶雄鹰、胯下骏马,胸怀坦荡!装得是苍生天下,想得是忠君爱民,念得是誓死报国,骨血里流淌的都是金戈铁马、梦中长河,何曾费心于此种蝇营狗苟、鬼魅之道?若这是错!那不是叔王错了,也不是燕家错了,而是这天下错了!是这人心坏了!
言浩气者,平生无错事?称恶人者,始来无善心?
可仅仅基于人心指向的道德人事会有多么脆弱?如爷爷与魏帝的君臣兄弟之义,如屠城事后的燕北,如暴富之后的咸阳商会,如叔叔与大人之间的多年情份……
燕晟“叔王说,不谋天下者不足以谋一隅,若天下事权不能统一,法令法制不得健全,天下行得仍是乱世无义之道,使得仍是春秋厚黑之策,则苍生之苦,永如劫数轮回……”
燕晟“就像秀丽山上的累累白骨、就像寒风疾走中的饿殍流民、如九幽台上的狼藉血迹、如人猎场上的无辜少女……善恶,一念之间;魔物,人心自存!”
若不能还清世间真真假假,便杀出一个天地,复人之初,还我无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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