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葡萄藤果然顺着架子爬得飞快,没多久就牵起一片绿荫。温客行每日都要去数新冒的嫩芽,嘴里念叨着“再有三个月就能吃葡萄了”,被顾湘笑话像个盼糖吃的孩子。
那日午后,周子舒在院里练剑,温客行就坐在葡萄架下看。剑光穿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喊:“阿絮,歇会儿!我泡了新茶。”
周子舒收剑回头,见他捧着茶盏站在架下,阳光透过藤蔓落在他发间,像撒了把碎金。走过去接过茶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两人都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耳根却悄悄泛起热意。
入夏的雨总是来得急。一日两人去后山采药,忽然遇上瓢泼大雨,便躲进了山坳里的破庙。温客行生了火,把湿衣脱下来烤,见周子舒还穿着湿衫,皱眉道:“脱了烘烘,仔细着凉。”
“不必。”周子舒靠着墙闭目养神,当年在天窗落下的旧伤,一遇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温客行却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烘干的外衫递过去:“穿上。你要是病了,谁陪我斗嘴?”语气带着惯常的戏谑,眼神却很认真。周子舒接过衣衫穿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是温客行身上独有的味道。
雨停时,夕阳从庙门照进来,映得满地青苔发亮。温客行忽然指着远处的彩虹笑:“阿絮你看,像不像你剑穗上的颜色?”
周子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七彩虹桥悬在青山之间,确实像极了他那枚红穗。只是他没说,那穗子是去年温客行偷偷换的,比原来的长了些,说是“挥剑时更潇洒”。
秋分时,葡萄熟了,紫莹莹地挂满枝头。顾湘摘了满满一篮,温客行非要学着酿酒,结果把葡萄汁洒了半院,连胡子上都沾着果肉。周子舒拿着帕子给他擦脸,他却突然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像偷到糖的孩童,飞快地跳开:“这葡萄真甜!”
周子舒的手背烫得像着了火,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满院的葡萄香,都不及他眼里的笑意甜。
那年冬天,七爷和大巫真的来了。大巫带来了西域的香料,说是给顾湘调胭脂用,七爷则拎着两坛烈酒,一进门就嚷着要跟温客行比酒量。一群人围坐在葡萄架下喝酒,温客行眉飞色舞地说他新听来的江湖段子,说到兴头上,还拉着周子舒比划几招。大巫看着他们,笑着对七爷说:“瞧瞧,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客人走后,温客行有些醉了,靠在周子舒肩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周子舒扶着他往屋走,他忽然喃喃道:“阿絮,我以前总想着报仇,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可留恋的……”
“嗯。”周子舒应着,脚步放得更慢。
“遇见你之后才知道,”他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雾,却亮得惊人,“原来守着个院子,看花开,等果熟,也能这么好。”
周子舒没说话,只是伸手拢了拢他敞开的衣襟。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幅被拉长的画。
转年开春,顾湘有了身孕,张成岭整日紧张得手足无措,温客行便自告奋勇当起“参谋”,每日跑前跑后地查医书、问稳婆,比自己要当爹还上心。周子舒看着他抱着本《妇人良方》看得认真,忍不住打趣:“怎么,想提前练习?”
温客行脸一红,把书往桌上一扔:“我这是为成岭那小子操心!”话虽如此,却在夜里偷偷把书又翻出来,在“安胎食谱”那页折了个角。
孩子出生那天,温客行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被周子舒拉到廊下坐着。“放心,湘儿命硬。”他递过杯热茶,“当年在鬼谷那么难,她都熬过来了。”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哭声。温客行猛地站起来,差点把茶杯碰翻,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像不像我?”
顾湘生了个女儿,眉眼像极了她。温客行抱着襁褓里的小娃娃,手都在抖,嘴里念叨着“慢点长,慢点长,等你会走了,叔带你去摘桃子”。
周子舒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生机,比任何江湖盛景都动人。葡萄藤在风中轻摇,桃树上结了青果,新生的婴孩在怀里安睡,而身边的人,正笑着回头看他,眼里的光,温柔得能化开春天的雪。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有新生的喜悦,有寻常的琐碎,有彼此眼里藏不住的牵挂。或许未来还有风雨,或许鬓角会添新霜,但只要葡萄藤年年爬满架,只要回头时总有人在,便是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