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十二）

身为舞者却没办法再上台跳舞，这种打击是摧毁性的。

我有一阵子非常迷茫恍惚，心如死灰，即使休养完毕回到了团里，也很是不安。

我的立足之地，原本该在台上。我应该在聚光灯下闪耀发光，如果一切顺利，对于罗一舟而言，那个被他无所谓对待着、可以轻易就暂时让出去的自信到骄傲的职称名额，早几年我就拥有了。

可世上哪儿有“本该”，多得是“意外”。

团里当然不会给什么压力，只说健康第一好好休养。但集体不会因为个人停止前行，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地球不会离开你就无法转动。

我腾出了台上的位置。所幸，所谓金子在哪里都发光，我那些开过的会、组织的活动、读过的书、走过的路都没有辜负我。台下的天地也是广阔的，虽然离开舞台的方式未免遗憾，但谁说，这不也是一种因祸得福呢。

然后罗一舟回来了。

我和罗一舟之前并不真的认识。他是团里的大门面，外务多到飞起，领导乐得他给单位创收更是完全不限制，忙到根本没时间回到团里打个照面。我偶尔也只是在新年团拜那种活动上，远远地望到他一个挺拔的、自带一团柔光的影子。

他实在是太忙，以至于团里都没准备一个固定的工位给他，他一回来就这里待一会儿那里待一会儿，要不就直接去领导办公室暂驻。

那会儿我刚好分到了新的办公室，偌大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罗一舟顺理成章地被扒拉到我屋里来了。

我纠正——

政委偶尔也有点冷不丁的小幽默。

之前我只知道罗一舟各种优秀，是团里的青年骨干代表，举凡大型任务类活动必然有他，盖因他形象健康又举止有度，上得了台面。而我对于这样传闻中近乎完美的人，是有天然的排斥的。

事实证明，距离产生美，距离也会产生误会。

传说中的罗一舟真的是太好了，浓眉大眼根红苗正好青年，满脸长得就是杰出奋进获奖者的样子。我以为他会非常“官方”，滴水不漏，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使亲切也纯属出于教养的客气，温文尔雅地将自己和他人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仙儿，不可亵渎，连远观都觉得自己不配的那种。

我没想到这人其实非常安静且低调。有的人舞台上光芒万丈，生活中也是光彩四射，一举手一投足都令人瞩目，所谓的大明星气质由表及里。我以为罗一舟也这样，但他真的不是。

我愿称之为“人民的艺术工作者”气质。

他所有的光芒都在舞台上了，一旦下台，就把所有耀眼锐利的部分都收起，悄悄地隐身到人群里。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出头就不出头，弯着一双大眼睛含着笑，谁说什么都点头那种。日常就是穿很朴素的T恤衬衫牛仔裤，骑自行车帮着各位老大姐们去传达室取快递。开会时就占个角落里的位置，他正襟危坐在外面，让我狗狗祟祟地缩在最里面，掩护我偷偷追剧或睡觉。——总之，舞台下的罗一舟，一生致力于“扔人堆儿里就找不到”这一目标。

虽然他这想法多少有些，嗯，自欺欺人。

但态度已经难能可贵啦。换了旁人，早不知道恃宠而骄成什么模样，下巴翘到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