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六)

我妈常说我：“你就是和人家一舟本事大，人家是不跟你计较，一推你一个跟头，你还总跟人家犟呢。”

我虽然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我妈说的对。

就好像我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单位那帮老同志们总对罗一舟落我手里这事儿有所不满也是不无道理。

我问过罗一舟，“你说咱们团里那么多好看小女孩，学历比我高的有，专业比我好的更是一抓一把，你这双大眼睛明亮又闪烁的，到底是看上了我哪一点呢？”

罗一舟偶尔也有些诙谐时刻，“可能那会儿正好眼花了吧。”

我是北方人。即使确实是被人一推一跟头，嘴上也得千军万马守住了丝毫不服软的那种。

典型外强中干，输人不输阵。就好像我一个体质弱得吹风就感冒、多走几步路就上气不接下气的盛黛玉，此刻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到前线去冲锋陷阵，和大家在一起。

我明白团里的顾虑。这会儿天寒地冻，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我出门的话，根本还不用做什么，一呼一吸就足够让我的小气管儿罢工抗议了。不去，可能比去了，反倒更加“懂事”些。

可是，这么个局势当前，大家都在前方奋战，我怎么可能在家里待得住？

想到罗一舟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安稳地睡一觉，我就火急火燎到不行，恨不能马上飞到市里，亲眼看到他－－就看见他就好。

即使也不能做什么，但是，就和他一起并肩作战也好。

我承认这稍嫌自私，所谓的站位不够高。但是，这就是我此时此刻，最真实的感同身受。

心忧炭贱愿天寒。回想几年前疫情初次爆发，也是每天都关在家里，研究点吃研究点喝，每天定时和罗一舟视频，陪着他练功看着他做饭睡前说晚安，周边虽然也有疫情，但感觉上还是很遥远。而现在呢，我的同事亲友就在一线下沉，日以继夜，不眠不休，新的病例每日增长，危机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同样是希望疫情早日得到缓解的心情，而在其他一切伟光正的出发点之前，只不过出于一个渺小又卑微的祈求：我不忍看到我重要的人们也因此而受苦。

朋友圈都是大家发的工作视频和照片。凌晨四点无人的街道，各个陌生的社区街道办，全副武装的白色防护服，只能靠有限露出来的双眼来辨认出谁是谁。

做很琐碎又很重要的工作。举着喇叭在楼下喊居民下楼做核酸，“请保持一米距离”要反复说上好多遍，给医生递棉签的同事在寒风中只戴着一副乳胶手套，双手被冻得全是小红点。

没有地方可以休息。在楼道里席地而坐，互相依靠着歇一小会儿。

我的心一直在发疼。我想我应该稍微离开网络一会儿，去平复一下这种疑似应激性心理创伤。

但没有片刻，就又解锁了手机——我还是很想看看有没有罗一舟的消息。

这个人很少发朋友圈，我只能从别人发的照片里去找到一些他的踪迹。好在认出他并不难，一个是他是领队，再一个，只要能让他露出那双眼睛，我就能精准地在一堆人里找出他来。

“……这一时半会儿的他可能顾不上给你报平安啊，”我姐妹儿声音非常疲惫，在晚上九点多回复我上午九点多的信息，“因为我们八点刚收工不久，就又发了紧急通知让一部分人立即返岗，罗一舟现在应该在路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