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客（十）

比和胡宇桐单独约饭更早来到的，是急匆匆在倒计时的毕业日程。

忙碌起来的时间是过得很快的，被一桩又一桩迫在眉睫的事情追着赶着。论文改了一稿又一稿，导师约了一次又一次，毕业作品也是看一次被批得狗血淋头一次。

工作仍然没有着落。胡宇桐前同事的平台仍然有持续的约稿，我试探性地问过一次是否有招全职的计划，答复曰都还在考虑之中。

去学校的频率骤然多了起来，早出晚归的，也就不太有机会听到来自地下室的鼓声。

有时回来得早一点，晚饭前后，还能听到一小段。晚上他经常会打一些比较柔和节奏舒缓的鼓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就是还挺适合晚间气氛的，放歌单里会归到慢摇啊沙发音乐啊治愈系啊之类的风格。

很接近心跳的频率。我用它来使得身心安稳。

人仰马翻之中唯有这有条不紊的鼓声，笃定地拉住我，让我还得以在这世界扑面而来在脸上胡乱地拍的冷冷的冰雨中，得到一点平衡。

就仿佛胡宇桐其人，他仿佛始终沉浸在他自己的节奏里，不出来也不想出来，和他的鼓一起，物我两忘。

之前我也是这样的。专注在自己的事情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对我来说也不具备什么影响，我自和我的画在同一时空中，我的全身心倾注，就是自己给自己建立起的结界。不出来，也不想出来。

但最近，很明显，不是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状态在发生着改变。因为什么呢？一两句说不清楚。

就是很焦躁。

感觉哪儿哪儿都不对劲，都不太对劲。

倚在墙上听了会儿鼓声，很想给胡宇桐发个信息。但，说什么呢，从何说起呢。从何说起都觉得好突兀，又刻意——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了。

我当然知道即便如此，只要我联系他，他也会很快回应我。但那是不一样的，我非常明白，那是专属于胡宇桐这个人的教养和体面。

他和他的鼓，很好。就如同之前的我和我的画。所有的情绪，开心和悲伤，欣喜与愤怒，表达倾诉或是宣泄，都在鼓里了。

盛夏你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我曾经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盛夏我是说，工作的事儿？

胡宇桐想过，但也还是得先把技术练好。

胡宇桐像我们玩乐器的，手上的活儿一拿出来，人家就看出你是几斤几两了。活儿不行，想也白想。我既然已经打算转回打鼓这个事儿了，那就不容得我再琢磨些别的了。在你想之前，得先做到这一点：任何事情，必须做好。

我记得自己当时还暗暗地腹诽过：话是那么说，那是因为你家里有钱，转身就是退路，你自然不愁工作，有大把时间精力和财力去追逐理想。

我等平民能一样吗？艺术之路是钱堆出来的，仙女只喝露水没关系，仙女也还有老家的爸妈要养活。

但我也深知惭愧。

世界上是应该有像胡宇桐这样的人的。如果没有他这样的人存在，那这个世界才真是疯了。

鼓声直到快九点才停。

我没有给他发信息，早早就沉沉睡去。——转天还要去学校继续那折磨人的毕业前各项事宜。

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