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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斗龙:往昔岁月

力量消散后的第三年,世界上再无正邪之分,也再也没有了力量阶级。所有曾经翻涌的、滚烫的、照亮过整片天空的东西,都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潜进水底,沉入看不见的地方。天地间只剩下寻常的风、寻常的雨、寻常的日升月落。

洛小熠和欧阳零辞别众人后,回了月灵阁。

月灵阁的景色和记忆里一样,星辰浩瀚地铺满穹顶,月华散漫地洒在每一片瓦檐上。冰蓝色的幽光从石缝里渗出来,暗红色的纹路沿着廊柱盘旋而上,两种颜色交织缠绕,像两双手握在一起,又像两段命叠在一起。那是主人曾经留下的证明,即使主人早已散尽了一身混沌,这些痕迹却固执地不肯消退。

墙上的字还在。一笔一划,刻进灵魂深处。

欧阳零站在那面墙前,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字。字迹有些潦草,有些工整,有些深得几乎穿透石壁,有些浅得快要被风磨平。但每一笔都在。

跨越两世的思念,并不会因一切的结束而消失。

守门人立于星海之间,身影挺拔,姿态恭谨。他面容与常人无异,周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性——他是欧阳零前世留于世间最后的生体,是器灵化形,承载了一段无法磨灭的记忆。

欧阳零看了他一眼,唇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凌冰,好久不见。"

凌冰抬眸,望着眼前的男子。面容英俊冷冽,眉目间的锋利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男子周身已经没有了冰蓝灵流环绕,那股冷冽的气息相比于以往已经淡去了许多,像是封在鞘里的剑,锋芒内敛,不再伤人。

凌冰心中感慨万千。他感受到了欧阳零这浮华半生的悲寂——那些漫长的、无人可诉的等待,那些抱着希望又亲手把希望掐灭的夜晚。他是器灵,他不说,但他都记得。

洛小熠站在欧阳零身侧,看着这一人一器灵叙旧,眼底不禁浮起一丝笑意。那是他们曾经不敢奢求的安心,是一切尘埃落定后的轻松。他终于不用再绷着那根弦了。

"好了,零,离开了这么久,月灵阁该有些小东西出现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不得不说,相比于欧阳零,洛小熠的转变其实并不大。一个高傲的人即使失去了利刃,也会比旁人多一丝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他说话的腔调、挑眉的角度、指尖漫不经心点着胳膊的节奏,都还是当年的模样。

两个人并肩往阁内走。

刚推开门,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就撞上了洛小熠的小腿。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第四团。月灵阁里的小兽们像炸了窝一样从各个角落涌出来,绕着两人的脚边打转,有的用脑袋蹭,有的用爪子扒,有的干脆躺倒在地露出肚皮,发出细碎的、软糯的叫声。

这些是当年洛小熠和欧阳零留下来的灵气所化的小兽。

洛小熠蹲下来,伸手揉了一把最前面那只小兽的脑袋,毛茸茸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温热又鲜活。这只小兽通体雪白,额间有一撮暗红色的绒毛,像是被谁用指尖点上去的。它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洛小熠,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瘦了。"洛小熠捏了捏它的脸,"是不是没人喂你。”

小兽委屈地叫了一声,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欧阳零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地的混乱,冰蓝眼眸里罕见地浮起一点暖色。他弯腰拾起一只叼着他衣角不放的小东西,轻轻放在旁边的软垫上。"凌冰说,它们每隔几日会自己出去觅食,饿不着。"

"饿不着也瘦了。"洛小熠头也不抬,把怀里那只小兽翻了个面,仔细检查它的爪子,"你看看这个,指甲都没人剪。凌冰怎么当的守门人。"

凌冰远远地站在星海之间,假装没听见。

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即使归隐,欧阳零和洛小熠也并没有与故人断了联系。每隔半月,月灵阁外的小径上就会有信使送来一沓厚厚的书信,玫写的、路子涛写的、锐雯写的,字迹或潦草或工整,内容大多是鸡毛蒜皮。谁家开了新铺子,哪座城的桃花开了,路上遇见一只走丢的猫。

洛小熠坐在廊下拆信,一封一封地看,偶尔笑出声来,偶尔撇嘴摇头。欧阳零在旁边煮茶,茶香混着月光,把整个夜晚浸得柔软。

直到某一封信的末尾,字迹忽然从嬉闹里收住了。

"……前些日子在外城遇见了洛黎,人比从前憔悴了许多,看着像病了。没有多聊,他走得很快。"

洛小熠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指尖按着信纸的边角,力道没有重,也没有轻。然后他把信叠好,和其他的信放在一起,起身走到窗边,站了片刻。

欧阳零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月灵阁的夜色很静,风穿过廊柱的时候带起轻微的回响。洛小熠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星辉浸透的天空,眼眸深处的暗红色光芒明明灭灭,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旧日的火焰。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洛黎了。

提到洛黎,洛小熠的眼眸不禁暗了暗。虽然他早就不对这个便宜哥抱有什么期待了,但是血缘毕竟是血缘,摆在那里,扯不断,烧不烂。他不得不承认,他为数不多感受到的亲情,确实都是那个人给的。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很光鲜。相反,他其实觉得自己很可悲。

他被身份裹挟了最好的年华。他期盼有人来爱他,可是他又不敢让人来爱他,爱他等于爱上了瘟神。传说之人的命格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谁靠近谁流血。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因为他而倒霉了,多到他学会了一个人站在最前面,把所有人挡在身后。

可是他也是人。

他的出身不是他自己选的。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被力量和身份禁锢,却又被赋予睥睨一切的地位,他注定是个矛盾的个体,一边被捧着一边被绑着,脚下踩着云,脖子上套着锁。

甚至就连"洛小熠"这个人,也是因为欧阳零而活的。

后来,他剥了神骨,碎了灵识,把命拆成碎片再拼起来。兜兜转转了半生年华,竟没有一刻是为自己活的。

光影附着他身,正邪赋予他意义,如同跗骨之蛆,钻进皮肉里啃了十余年。后来他剜了骨,散尽了力,本以为那蛆会跟着一起消失,可是它还在。

它啃食了他最好的年月,留下一个空壳。壳里面装着他自己都认不全的碎片。

一个人最可悲的事情,就是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可悲,却又无法去改变。只能靠其他事物蒙蔽自己。掩得多了,便也成了真的。真的又虚之,虚则亦实之。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传说之人,还是那个在街角分糖给孩子的普通男人。

欧阳零抬眸,看见洛小熠正望着窗外出神。指尖捏着信纸的边角,力道不重,但微微泛白。

依他们之间的默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洛小熠在想什么。

欧阳零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走到他身后,没有碰他,只是站在他半步之外,声音温如泉水,又清冽似寒泉。

"熠,都过去了。还有我。"

温的是语气,冷的是音色。就如同欧阳零这个人,看着比谁都冷,实则打破那层冰壳,就可以看见底下柔软的、滚烫的、愿意为一个人烧尽一切的本色。

洛小熠转过身来,望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那层水雾一样的隔膜慢慢退去,露出底下透亮的光。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虽然他们都已经没有了力量,但多年锤炼出的感知还是胜于常人。那脚步声在月灵阁的山门外停了下来,不进来,也不离开,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踱步,犹犹豫豫,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洛小熠和欧阳零对视一眼。

洛小熠把信纸放下,迈步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山门外的石阶上,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人站在石阶下面,身形比记忆里瘦了一大圈,面色苍白,透着病气。细看眉目,与洛小熠有五分相似,但是少了洛小熠的邪气与从容,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倦怠和狼狈。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什么都没有提,像是空着手来的,又像是把什么都丢在了路上。

洛小熠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投在上一个投在下,中间隔着十几级台阶,像是隔了一辈子。

"洛黎,既然来了就大大方方地进来吧。"

平静如水,浪起无波。

话是这么说,但洛小熠还是自己走下石阶,站到了洛黎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过三尺,却没有人往前再迈一步。

洛小熠看着与自己五分相似的脸,目光平静。他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看着。

漫长的人生总是要无数次调整心态,去接纳一些事与愿违。曾经渴望亲情的小孩,现在也过了需要被亲人爱着的年纪。就算心疼,也会有时差。

当洛黎为了力量放弃洛小熠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只剩斩不断的血缘在支撑着了。这根线细得像蛛丝,又韧得像钢丝,扯不断,却又勒得人疼。

洛黎抬头看着弟弟,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地挤出来。

"你……还在怨我吗?"

无人应声。

月灵阁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衣角轻微的飘动。

洛黎低下头,喉结动了动,声音更哑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在地上,轻飘飘的,又沉得像石头。

洛小熠攥紧了双手。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他却没有松开。这声道歉他等了太久——从被背叛的那一刻起,从被抛下的那一刻起,从一个人扛着所有往前走的那一刻起。他曾经以为只要听见这三个字,他就可以把那些年咽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可是现在他听见了。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因为人为了活命,做出来的事情并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洛黎怕死,所以选了活路。洛小熠自己也怕死,只是他更怕欧阳零死。他们都只是在绝境里做了自己认为对的选择,谁比谁高贵呢。

他怨过,恨过,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咬牙切齿过。可是到头来都释怀了。因为还有人在爱他,这就够了。他不贪心,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无条件地爱他、陪着他,他就觉得这辈子没有被亏待得太狠。剩下的,时间会处理。

洛小熠苦笑了一下。既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就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就变得这么儿女情长。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目光落在洛黎苍白消瘦的脸上。那些年少的、尖锐的、带着恨意的棱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平了。剩下的只有一个疲惫的、不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的普通人。

"都过去了。"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那个站在石阶上、攥着衣角不肯松手的小孩听的。那个小孩在很远的、回不去的过去里,仰着脸看着他的哥哥,眼睛里全是信任。

洛黎听见这四个字,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能出来。最后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石阶下面走了两步,在第三级台阶上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对着的方向传过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

他停了一下。

"回不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继续往下走。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背影瘦削单薄,脚步却出奇的稳。他一步一步走下月灵阁的石阶,走完最后一阶,踏上平地,然后拐过山道拐角,消失在了夜色里。

洛小熠站在原地,没有追。

月光照着他的脸,他面无表情,眼睛却亮得过分。他望着洛黎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定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欧阳零从里面走出来,没有出声,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寸的距离,没有碰触,但那股温热的气息就铺在那里。

洛小熠忽然开口,声音很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走之前说,他回不来了。"

欧阳零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把手抬起来,轻轻放在洛小熠的肩上。掌心温热,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人感知到"我在"。

洛小熠低头。他没有哭,但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像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洛黎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是实话。那个攥着哥哥衣角喊"你别走"的孩子,早在洛黎为了活命松开手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后来的洛小熠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学会了一个人扛所有的东西,学会了把伤口藏着掖着装作无事发生。他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不需要哥哥的人。

可是他记得。

他记得那双攥着他衣角的手。记得那个黑漆漆的夜里,有人把最后一口吃的塞进他嘴里。记得有一个人明明自己也怕得发抖,还是挡在他前面说"别怕"。

他记得那些东西。正因为记得,他才知道,洛黎说得对。

那个哥哥回不来了,那个会为了弟弟祈求母亲的少年,后来为了活命对弟弟步步紧逼。他活下来了,可是他把那个弟弟杀死了。

而洛小熠自己,也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一粒糖就笑一整天的孩子了。

他们都活成了另一个人。在一个回不去的过去里,有两个人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彼此。

当天夜里,洛小熠坐在月灵阁的石阶上。夜风很凉,星辰如水一般铺满穹顶。他双手撑在身侧的石面上,仰头看着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欧阳零端了一杯热水出来,递到他手里。

洛小熠接过杯子,握在手心里。热度从掌心渗进去,慢慢暖到指尖。他看着虚空,轻声开口。

"曾经有个人……"

他顿了顿。

"在我被带走抽取力量的时候,会抓着我的衣角,怎么都掰不开的那种。"

"后来他为了活命,松了手。"

"我不怪他。"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想说服谁。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但是那个人,我再也找不回来了。"

欧阳零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终于靠在一起,温热的、踏实的、属于普通人的温度。

"熠,"欧阳零说,"你没有弄丢他。"

"是他放弃了你。"

洛小熠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欧阳零冰蓝色的眼眸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透,里面装着洛小熠的倒影。他说得很认真。

"你一个人活到了现在,吃了那些苦,等到了不用再怕的那一天。"

"你成为了自己的烛火。"

洛小熠望着他,眼眶终于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把热水喝完,站起来,转身往门里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阶下面,洛黎消失的那个方向。夜风从那里吹过来,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空荡荡的山道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铺了满地。

然后洛小熠转回身,推开门,走进了亮着灯的屋子里。

门在身后合上。

月灵阁的星辉依旧倾泻。冰蓝与暗红交织的光落在那面刻字的墙上,字还在,一笔一划都在。风也还在吹,吹过廊柱,吹过瓦檐,吹过蜷在廊下睡成一团的小兽们。

阁内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映在石阶上,一小片亮堂堂的。

对洛黎而言,洛小熠是生命的倒计时,但是对于洛小熠而言,洛黎是他黑暗人生中的第一缕温情。

洛小熠和欧阳零终有归途,而洛黎只是沿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