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旧书坊风波平息之后,街巷重归寂静。老掌柜将所有残卷妥帖封存,郑重交予苏微澜手中。
“这些是人间仅剩的私证,能不能昭雪旧冤,全看你了。”老人目光恳切,“皇城凶险,帝王心思,比世家权斗更难揣测。当年圣上默许史官灭门、史书篡改,今日未必愿意自揭其短、自毁正统。”
苏微澜颔首记下。
她心里清楚——
世家遮丑,是为荣华永续。
帝王遮丑,是为皇权稳固。
景和旧案,是先帝为平衡朝堂、稳住勋贵集团亲手压下的污点。翻案,等于否定先帝决断,动摇本朝史书正统。
面圣请旨,是唯一正路,也是最死的一条路。
翌日天光破晓。
京城朱雀大街,百官入朝,车马如龙。
苏微澜换下布衣,一身素白长衫,手捧残卷布包,独自立于皇城午门之外。
陆晏、春桃隐匿在街肆人流之中,随时待命。沈知言与柳九尘分列远处两端,一人盯世家动向,一人防突发乱局。
偌大午门,文武百官匆匆入内,无人驻足,无人敢多看她一眼。
午门叩阙,布衣请旨。
百年罕见。
守门禁军持刀拦阻,声如洪钟:“布衣女子,不得靠近宫门!速速退去!”
苏微澜不退半步,抬手将手中残卷高举过顶,声音清亮,穿透晨雾,响彻午门内外:
“民女苏微澜,自江南远道入京!手握景和十二年史官冤案证据,恳请陛下开史馆秘库,重审百年沉冤,正本清源,还青史清白!”
一语落地。
整条朱雀大街骤然一静。
往来百官脚步骤停,纷纷侧目,神色惊骇。
景和旧案?
那是朝野上下最大的禁忌,是所有人闭口不谈的百年秘辛。一个布衣女子,竟敢当众叩阙翻案!
禁军脸色剧变,立刻上前欲将她拖拽带走。
“住手。”
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自宫门城楼传下。
皇城城楼,明黄帷帐微动。大胤帝王立于城楼廊下,俯瞰下方。他中年威仪,面容深沉,眼底藏着数十年帝王城府,喜怒不形于色。
百官尽数躬身垂首,无人敢抬头。
帝王居高临下,淡淡望着阶下孤身女子:“你要重审景和旧案?”
苏微澜仰头直视皇城最高处,不卑不亢:“臣女不敢妄议先帝,只求辨黑白、昭沉冤、正青史。林砚一生执笔修史,据实直书,无罪而满门尽灭,书稿尽毁,冤屈百年不雪。”
“若史书可以权势篡改,忠良可以勋贵屠戮。此后百年,无人敢执笔真话,无人敢信朝堂公道。”
“青史不正,则人心不定。人心不定,则天下不安。”
字字铿锵,句句落地。
城楼之上,帝王沉默良久。
风拂龙袍,猎猎作响。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无人敢插话。谁都知道,此刻帝王一念之间,便可定这女子生死,定百年旧案浮沉。
片刻后,帝王缓缓开口:
“朕,准你查案。”
一语惊碎满朝寂静。
百官轰然色变,纷纷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帝王继续沉声下令:
“开史馆秘库,解禁景和旧档。赐苏微澜监察通行令,可自由出入史馆、查阅秘卷、调阅旧案。”
“此案,由你全权彻查。不设时限,不扰朝堂派系,只论真相黑白。”
话音落下,所有人彻底震住。
准许布衣查百年帝王禁忌旧案,赐史馆通行权——
是破天荒!
苏微澜躬身行礼:“民女,谢陛下圣恩。”
只有远处街角的柳九尘,眸色微沉,嘴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
太顺利了。
顺利得反常。
帝王明知此案动摇正统,却轻易放手,绝不是所谓开明圣心。
城楼之上,帝王目光再次落于苏微澜身上,淡淡补了一句:
“朕许你查真相。但朕有言在先——
真相若动国本,扰社稷安稳,朕依旧会压。
你要清白,朕要江山。
孰轻孰重,你好自为之。”
这句话,是最终底线。
帝王不是要平反冤屈。
他是要借苏微澜之手,清算旧世家,重整朝堂格局。
当年先帝包庇勋贵,致使百年世家坐大,枢王府等几大勋贵盘根错节,早已威胁皇权。帝王隐忍多年,苦无彻底清洗世家的由头。
如今苏微澜携百年冤屈、士林大义而来,正好给了帝王一把屠世家的刀。
她要公道。
帝王要权柄。
二者暂时同路,却终有背道而驰之日。
午门传旨太监快步走下城楼,将一枚鎏金通行令牌递至苏微澜手中。
令牌冰凉,刻着史馆龙纹,可通行皇城禁地。
“苏娘子,请入史馆。”
苏微澜握紧令牌,抬步踏入午门。
百官分列两侧,目光复杂,畏惧、观望、幸灾乐祸,尽数落在她身上。
她孤身一人,走入这座天下最堂皇、最凶险的牢笼。
身后,柳九尘立于人流尽头,低声自语:
“帝王借刀杀世家。”
“苏微澜,你以为你在扶正青史。”
“殊不知,你已然踏入帝王之局。”
沈知言立在另一侧,眸色深沉:
“从此,世家恨她入骨,帝王利用于她,百官忌惮于她。”
“她孤身一人,对上半朝权贵、百年积弊、九五皇权。”
前路,再无退路。
皇城深处,红墙高耸,掩尽风雨,亦藏尽无尽杀机。
百年秘库,即将开启。
青史真伪,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