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江水滔滔,浪拍江岸,哗哗作响。
城外沿江的隐秘作坊,藏在一片芦苇荡后方。一圈低矮土墙围着院落,院内几间土屋,烟囱正缓缓飘出淡淡的青烟。远远望去,安静得没有半分异样,仿佛只是一处寻常谋生的小工坊。
沈砚辞带着二十名捕快策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土路尘土。担心线索被连夜销毁,他接到作坊的线索之后,一心想要抢先拿到药油实物,来不及等候后方消息,便直接带队赶至此处。
一众捕快勒住马缰,在土墙之外勒马驻足。
“院墙低矮,四面芦苇丛生,容易藏匿人手。”一名老捕快低声提醒,“捕头,要不要先派人绕四周探查一番?”
沈砚辞目光望向院内袅袅炊烟,心中紧迫感压过疑虑。他清楚千门手段诡诈,却万万没有料到对方早已布下双重死局。
“不能耽搁。一旦里面得到消息销毁药油,纵火案便再无实证。全队听令,破门入院,控制住匠人,扣押所有药油原料成品。”
一声令下,捕快们拔出腰刀,正要冲开作坊木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两道黑影策马狂奔,马蹄声急促。
“止步!不要进去!”
苏微澜与陆晏二人弃了马匹,穿过大片芦苇丛高声呼喊。
沈砚辞浑身一震,立刻抬手拦下正要冲锋的捕快队伍。
“苏娘子?陆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院内有埋伏。”陆晏快步上前,气息微喘,“千门早已算准我们会追查药油,城内布下栽赃圈套,这里便是第二层杀局,贸然闯进去便是自投罗网。”
沈砚辞眉头骤然紧锁,心头一阵后怕。若是方才直接破门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可就在说话的短短片刻。
作坊院内,忽然响起数声哨响。
原本安安静静的土墙之内,瞬间变故陡生。
“轰!”
滚滚火光从几间土屋之内冲天而起,烈焰裹挟着浓烟直冲向黄昏的天空。早已备好的引火之物被直接点燃,熊熊大火瞬间吞噬整座作坊。
刺鼻的药油燃烧的怪味顺着江风扑面而来。
千门的人,根本就没打算在此处和官府正面厮杀。不等官兵攻入,直接放火销毁一切物证。
院墙之内,火光肆虐,木料、药罐、原料,尽数付之一炬。
“不好!他们要烧掉所有证据!”沈砚辞面色铁青。
院落的后门方向,数道黑衣人影借着大火的掩护,翻过后墙,向着江边芦苇荡深处逃窜。
“追!”
捕快们当即分出大半人手,朝着逃亡的黑衣人方向追进茫茫苇荡。
可芦苇荡一望无际,江水支流纵横交错,水道密布,极易藏匿脱身。黑衣人本就是预备好的死士,熟稔此地地形,一旦钻进去,很难合围。
苏微澜站在土坡高处,望着冲天火光,没有下令贸然带人冲进火场。
“不必追死士。他们本就是弃子。就算抓住几人,也只会服毒自尽,和绣坊那名刺客一样,得不到半句口供。”
陆晏手握长刀,目光扫过江边滩涂,忽然沉声开口:“不对。若是只为销毁药油,放火之后直接撤走便可。千门费尽心机,城内设下栽赃伪信圈套,布下如此大的阵仗,绝不会仅仅只为烧掉一座作坊。”
一句话点醒众人。
柳九尘耗费心力布下内外两层圈套,必然还有后手。
苏微澜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地形。
芦苇荡,江岸,还有远处一片低洼乱石滩。
“调虎离山。”她心中骤然一沉,“把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作坊大火这边。真正的算计,不在此地!”
“城中!圈套真正的目标,是城内留守的春桃与绣坊!”
城内绣坊之中,如今留存着那具服毒自尽的刺客尸体,伪造密信、绣坊银锭全套证物全都留在那里。
千门的计划已然清晰。
以江边作坊大火为诱饵,把沈砚辞、苏微澜、陆晏全部牵制出城。趁绣坊防卫空虚,派人潜入,篡改现场。
等到官府众人在外焦头烂额对付火场与死士之时,千门人手潜入绣坊,重新布置现场。再鼓动一批百姓与被胁迫的商户,当场撞破“证据”。人证物证俱全,当众坐实苏微澜买凶嫁祸商户的罪名。
一石二鸟。江边销毁药油物证,城内完成构陷,一举将苏微澜送入大牢。
“我们中计了,这是调虎离山!”沈砚辞脸色大变,“大部分捕快都被派来此处,城内防务空虚!”
城外距离绣坊路途遥远,策马赶回去也要耗费不少时辰。远水救不了近火。
江风呼啸,火光噼啪作响。
就在众人满心焦灼之时,远处城内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阵喧嚣鼓噪之声。
喧闹声隔着旷野,隐隐飘到江边。
城中,已经出事。
陆晏当机立断:“沈捕头,你留一部分人手在此,搜查火场残余灰烬,尽量搜寻残存药油痕迹。剩下人马,随我们立刻回城!”
众人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马匹四蹄翻飞,朝着润州城门疾驰而去。
一路策马狂奔,城门之内,街道之上已经乱作一团。
大批百姓被人煽动,举着火把,黑压压聚集在青竹绣坊大门之外。人头攒动,喊声震天。
“苏微澜买凶害人!”
“打开大门,交出人证物证!”
石块雨点一般砸在院墙门板之上。
几名已经归顺千门的商贾站在人群前列,带头呼喊。暗处千门的眼线混在人群之中,不断煽风点火。
绣坊大门紧闭,院内只有春桃带着寥寥几名仆役死守。门板已经被石块砸出数道裂痕,随时都有被人群冲破的风险。
人群之中,几名伪装成普通百姓的千门好手,正伺机准备破门冲入院内,去动手篡改厅堂之中的尸体与证物。
只要让他们进入厅堂,改动现场,一切就再也无法辩驳。
千门整套局中局,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大功告成。
就在门板即将被汹涌人群撞开的刹那。
一阵急促马蹄声轰然响起。
苏微澜、陆晏、沈砚辞,带着残余的城外捕快队伍,策马赶回。
马蹄踏地,火把摇曳,官差拔刀列队,策马横拦在街巷之前,硬生生隔开汹涌躁动的人潮。
“所有人止步!官府在此,不许擅闯民宅!”沈砚辞高声喝喊,声音穿透嘈杂人声。
骤然出现的官差队伍,令喧闹的人群瞬间一滞。
谁也没有想到,本该被困在城外江边作坊的一行人,竟然这么快就折返回城。
混在人群后方的沈知言,一身青衣,原本静静观望局势,见到这一幕,眉头猛地皱起。
调虎离山之计,被看穿了。
绣坊院内,春桃听见外面马蹄声响,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她牢牢守住厅堂,分毫没有让外人靠近那具尸体与伪信物证。
千门里外配合的连环圈套,到最后一刻,出现裂痕。
可人群的怒火,已经被彻底点燃。
就算官差拦得住大门,拦不住满城悠悠众口。
地上那具刺客尸体,伪造书信,银锭,实实在在摆在绣坊厅堂。
满城百姓,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一桩“买凶栽赃”的大案。
圈套虽然没有完全得逞,可泼出来的污水,已经漫天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