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亭别余波，商贾迷局

望河亭的江风还似在耳畔呼啸。

那日柳九尘转身离去之后，灰衣身影很快消融在河畔密林之间，不留半分痕迹。苏微澜独自在亭中立了许久，江浪拍击堤岸，哗哗不绝。

林中潜伏的两名暗捕始终没有现身，直到苏微澜缓步走下石阶，抬手做了一个平安的手势，两道布衣人影才悄无声息向后退去，回归街巷，继续隐匿。

渡口芦苇丛里，沈砚辞静静伫立，看见那道素衫身影沿着河畔小路归来，悬在心口的巨石才算缓缓落地。

没有刀光，没有搏杀。

可这一场师徒对峙，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刀兵相见。

回到青竹绣坊时，天色已经向晚。

春桃守在院门内，看见苏微澜平安归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快步迎上来，上下仔细打量，确认身上没有伤痕，才长长松出一口气。

“姑娘，总算回来了。”

“无事。”苏微澜淡淡出声，身心却难掩疲惫，浑身的神经绷了整整一个下午，此刻才稍稍松弛下来。

那只雕着寒梅的锦盒，被她取出来，锁进了屋内最深处的木匣。那支梅花银簪，连同过往千门的回忆，一并封存。

望河亭一别，不是了结，只是开端。

柳九尘留下的那句许诺，如同悬在润州上空的一柄利剑——你破一局，我便再开十局。

第一卷渡厄仙婆局，尘埃落定。可千门的棋局，才刚刚铺开。

接连两日，城中依旧一派太平景象。

没有闹鬼异响，没有仙姑道人四处蛊惑百姓，街巷商贩照常开市，百姓安居乐业。

可这份太平，所有人都不敢当真。

府衙之内。

沈砚辞坐在案前，翻阅卷宗。

白仙姑与七名阴老道的党羽依旧关押在大牢，层层重兵看守。几人该判的罪名已经整理完毕，只等上司复核之后便可定罪宣判。只是这些底层棋子，知道的终究有限，关于柳九尘新的谋划，他们一无所知。

“捕头。”一名衙役快步走入书房，呈上几份诉状，“近两日陆续收到不少商户递来状纸。”

沈砚辞抬眸，接过状纸，一页页翻看。

诉状上的案情格外蹊跷。

城中好几家大小商铺，绸缎行、粮铺、杂货商号，接二连三遇上怪事。

商户们遇上一个出手阔绰的外地客商，出手便是大笔银子，大批量采买货物，出价甚至高于市面行情。商户心中欢喜，以为遇上大主顾，双方口头定下契约，客商付下一小部分定金，约定几日后交付全款，搬走全部货品。

可等到约定日期，客商消失不见。

定金数额微薄，商户囤积了大批货物，压下本钱，却等不来买主。货物囤积手中，占用库房，资金周转不开，小商户几乎被拖垮。

不止如此，还有几桩借贷纠纷。

有中间人牵线，为急用钱的商铺掌柜引荐放款之人，利息听上去十分公允。可一旦签下字据，转眼之间，契约条文被暗中篡改，利息陡然翻数倍。还不上银两，商铺铺面就要被直接收走。

短短数日，已经有五家商号中招。

“不是强抢，不是明骗。”沈砚辞眉头紧锁，指尖叩击桌面，“钻契约、口头约定、商贾交易的空子，步步设套，引商人自己踏进去。”

不同于渡厄局、索债鬼那一类靠着鬼神恐吓百姓的骗局。

这一局，目标不再是普通贫苦百姓，而是城中商贾。

市井利局。

专贪商贾财帛，玩弄契约与利字。

苏微澜接到沈砚辞传来的消息时，正在绣坊内整理绣品。

听完案情描述，她指尖捏着绣针，微微一顿。

“是柳九尘的新局。”

“鬼神之局已经被我们破掉，他便换了赛道。”

“贫苦百姓手中银两有限，榨取终究有限。润州商贸发达，商户云集，商贾逐利，贪高利润，急周转，重人情口头约定，这便是最好的缺口。”

春桃站在一旁，疑惑开口：“官府可以发布告示，提醒各位商户小心外来客商，立字据一定要白纸黑字，仔细核对契约，这样不能拦住吗？”

“告示只能点醒心思谨慎之人。”苏微澜放下绣绷，起身，“可商人心中的贪念，不是一张告示就能压住。高出市价的收购价，危急时刻的救命银两，足以让人忽略潜藏的风险。”

“千门这一局，利用的，便是一个‘利’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街坊喧哗之声。

有人急匆匆奔跑而过，呼喊声穿透院墙。

“不好了！城西的裕丰绸缎庄，掌柜被圈套套住，铺面眼看就要保不住，掌柜急得吐血，晕倒铺子里了！”

沈砚辞听闻消息，立刻起身：“走，去裕丰绸缎庄。”

苏微澜取来斗笠，跟了上去。

街道之上，往来行人纷纷朝着绸缎庄方向围拢过去。

裕丰绸缎庄是润州城内数一数二的绸缎商铺，掌柜姓周，苦心经营十余年。此刻铺门大开，铺内一片狼藉。周掌柜面色惨白，瘫坐在椅子上，嘴角还残留一丝血迹，气息微弱。

一旁站着两名黑衣管事，手持一纸契约，神色冷硬。

“字据白纸黑字，画押在此。到期无法偿还本息，按照约定，这间绸缎庄，便归我们所有。”

周掌柜捂着胸口，声音嘶哑绝望：“当初约定利息明明不是这般！你们暗中篡改文书！”

“口说无凭，只认契约。”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可看着那一份签字画押的文书，人人无可奈何。纸上字迹工整，落款画押，样样齐全。

想要说理，都找不到说理的地方。

人群阴影之中，一道不起眼的青色长衫男子，静静站在角落，冷眼旁观铺内闹剧。

他袖中，藏着一枚小小的寒梅令牌。

这一局，才刚刚开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