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你没有杀那些人?”
“没有”
“你要知道,来我这的每一个人都这么说”
“但我是一个作家,我不说谎。”
“恰恰相反,我觉得作家最擅长作假。而且,我这里的档案只显示你吸过毒。”
“我是一个作家。而且,我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在一个月前,你给你哥哥的心中就说‘西镇要发生一件大事’,只是你当时并没指明要发生什么事。上周内,你多次报警,要求加强西镇的安全工作。你告诉我,是什么人,能在案发之前就知道这件事。”
…………
“这样吧,你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吧。”
“我想要从去年八月份的时候说起。”
“恩,去年八月三日你的妻子出车祸去世了。”
“我知道的,我原本就知道的。
“一号的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她说跟我过不下去了。我们吵了一架,或者说,是她跟我吵了一架。她要回娘家,我不肯。就是这样。”
“她说是什么原因吗?”
“没有”
“实际上我有偏头疼,是旧疾了,那个时候就痛得要命。我不能接受她就这么无缘无故地离开,但是我说什么她都不听。”
“所以你就去吸毒了?”
“是的,不过只有一点点”
“我们是在墓地交易的,然后我整个下午就待在那儿。不知道是五点还是六点的时候,我看到旁边教堂的尖顶上有个影子。不是人的影子,也不是任何一只鸟。”
“‘一米多高,看上去好像没有脑袋,有两只宽大的翅膀。因为是逆着光,所以我看到的通体漆黑,但似乎可以看到它的眼睛,渗着橘红色。’这是你给你哥哥的信里的。”
“是的”
“你以前见过它吗?”
“没有”
“但是我感觉得出来,它来是要向我通报些什么的,或者是向我们。”
“你为什么这么感觉?”
“不知道”
“那你认为它给我们带来什么?”
“我认为那是一个噩耗”
“我们有什么理由相信这个怪物真实存在,而不是你骗我们的?或者不是你吸毒产生的幻觉?”
“不知道,但绝对不是”
我当时再跟它对视,但是很快,它昂起头,就飞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开始有些心神不宁,我的大脑中好像存在着另一个声音“什么事要发生了,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我很快跑回了家里,那时候已经快要晚上了。她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她打算自己驾车回去。我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她要在夜里一个人驾车走这么多路。我求她留下来,不像是一个男人,不像是一个作家,我丢掉了最后一点尊严求她留下来。
但是她没有听,说什么也没有听,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我知道没有办法劝她留下来了。
但是,就在她走出门的那一刹那,我似乎明白了我被告知的是什么。她会死。这是我脑中唯一的想法。我总是后知后觉。
那一整晚,我不停地打电话给她,不停地不停地打电话。但是她一个都没接,就连一个都没有。
直到八月三号的早上,我接到了电话,是通知我,我的妻子死了。凌晨的事,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刚开始,我不停地自责,如果不是我的意志薄弱,说不定她就不会死了。如果我当时再坚持一点,说不定······
她是因我而死的,这个念头一直在我脑中徘徊。
可能这自责里面也包含着一种害怕吧,我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起这件事,没有说起过我们吵过架,也没有说起过我曾看到过那个“人”。
这些日子里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挺过来的,可能毒瘾也犯了吧,我都没有去工作。我想这件事会这么过去的,它迟早会过去的。
但我错了。没过几个星期,我又看到了它。
是一天晚上的事,我睡觉时没有挂窗帘的习惯,我喜欢让月光倾洒进来,太黑暗了反而让我睡不着。那时我无意中向窗外瞥了一眼,看到那棵柏树旁边站着那个“人”。
我就这么躺在那里,没有敢起身,甚至不敢呼吸。它也这么看着我,无声无息地。那时我感觉它是一个狩猎者,一个老练的狩猎者。它知道怎么隐藏自己,也知道什么时候要发起进攻。这是直觉告诉我的,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它毫不忌惮地暴露在我面前。
我大概是要死了。我闭上了双眼,一面欺骗自己这是吸毒产生的幻觉,一面祈祷自己还能活着。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当我睁开眼时,什么都没有了。
后面几天里,我深居简出。不过我依然时常能见到它,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不明不白地过着。
大概,大概直到有一天,我实在忍受不了了,我写信给我的哥哥,把这一切都跟他讲了,彻头彻尾地讲了。不过我没有说我现在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他也能猜得出些许,给我的的回信里面差不多就是说我还没有走出丧妻的阴影,也嘱咐我把毒品戒了。还说他现在有点忙,等过些日子再来看我。他没个一年半载不会来看我的,我清楚得很。
应该早就料得到,我已经被孤立了。但是我看完他的回信还是崩溃了。也就是差不多的时候,我被公司辞退了。应该的事。
我会死去的,不知不觉地。连什么时候被人们发现都不知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甘心。我想寻找点证据。
我开始写日记,也许是小说,我不知道是什么。我把有关那个“人”看到的,听到的,知道的一切都写在上面。我开始拍照片,我相信我会拍到它的。
我就把照相机放在床头,每天晚上被惊醒都会寻找它的踪迹。但往往只能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的门和被风吹动的窗帘。
我的审判却迟迟没有来临。等待总是漫长的,不是么?
我想出去走走了,这要是两三个月以后的事。
情况渐渐好些了,我听了哥哥的话,努力戒毒,但我还是会偶尔见到它。每次看到那双眼睛,我还是会不寒而栗。它想传达些什么,我还是这么感觉。
我把它所出现的地方都在地图上画出来。总不可能无缘无故,我还是这么想。
这样差不多就是大半年。直到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报了警。
“不管怎么样,我们需要证据。”一位探员站起来,充满怜悯地看了这个衣衫褴褛的人一眼。
“我知道”头埋着,声音很平静
“那些照片和笔记呢?”
“都在这了”
尽是一些夜晚的照片,房间、街道、墓地,但是并没有什么异样。
“这上面什么也没有”
“别人也是这么说的”
“看看地图吧,也许有什么”
图上面画着点,连着线,都注明了日期。最上面写着一行小字,“透过现象看到的不是本质,而是欲望。本质弥散在空气中。”几个探员仔细看着这张地图,像是突然触电了一样。
“你知道你点的都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有的地方出了车祸,死了一个人;有的地方发生抢劫案,死了两个人;有的地方突然塌方,所幸只有两个人重伤······”
这都是近来半年的事,而这上面的日期都要比事发日期要早。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上面的点是呈放射状的,他们都在逼近一个地方。”
“西镇!”
“当时它反反复复地在那里出现,反反复复地在那里出现,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你知道西镇的爆炸案死了多少人吗!”另一位探员面色凝重。
“一百七十四。”他脸上突然有种极度痛苦的表情,“我当时就在那里。有一个女人逃出来了,浑身烧伤。我问她:‘你看到它了?’她点点头。”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不知道”
“她后来呢?”
“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突然他失声叫了出来:“这个世界是上帝创造的吧,不然为何它痛苦而不安!”
接着他低下头,喃喃自语:“不管它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与我无关。”
一位女探员想上去安慰他,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沉默。
“你们相信我吗?”
“你知道,民众要的是真相”
“我知道…”
“是你杀了那一百七十四个人?”
“是我,是我杀的”
他被判了死刑
铁证如山
“真不敢相信你做了那种事”
“你该早点来看我的”
…………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有什么事情让我帮你吗?”
“我的房子里面有我写的小说和一些日记,你能在我死后,帮我把它们烧掉吗?”
“能”
“谢…”
“但还是我替你保管这些东西吧”
“……”
他终于是死了
只不过不是执行的时候,他是在监狱里自杀的。或许他最终没有接受既定的审判,或许他另外听从了什么人的审判。
狱卒是这样说的。门敲了三声,我去开门,但是并没有人。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手上拿着一把刀子,喉咙割开了。
“真是一个可怜的人。你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犯了什么事?”
“不记得了,好像档案上面就没有。”
某一天,在城郊一处民宅起了一场大火,火烧了一整天,直到夜里才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