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啊,就叫鸢鸢。”
山里的雪很大,这是我和师父一起度过的第八个冬天。师父是在八年前捡到我的,那时候我才刚刚从一朵鸢尾花修炼成人形。师父只是轻轻一拈,我就认定要一直跟着他了。
我的师父,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从我们相识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我师父了。
他给我起名叫鸢鸢,这是我们故事的开始。
他将我带回了他的住宅,是山林中的一间小木屋,那天,他喝醉了酒,把我带去后便往榻上一躺,睡得个昏天黑地。作为萌新小妖,我什么也不会做,硬是在他身边坐了一晚上,第二天他才醒来。
师父说,我这小妖倒是通人性得很。
他教我识字,教我说话,教我做事。
还教我花天酒地。
忘了说了,我的师父是个很厉害的人,他长得跟我在天宫中偷偷瞥过的神仙一样好看,附近镇上的人都很敬重他,他们都叫他“先生”。
师父摸摸我的头,说,鸢鸢,只有你一个人能叫我师父。
镇上的人都说,师父这么完美的人,跟个仙人似的,却喜欢喝花酒。
我问师父花酒是什么,师父挠了挠头,说,等你长大了带你去见识见识。
现在想来,那么多承诺,这竟是唯一一个实现了的。
我跟师父一直在小木屋里生活,我也渐渐地掌握了人类的生活方式。师父的朋友很多,经常会来小木屋里喝酒交谈。那天,来了一个白胡子老头,那个老头看见我很是惊讶,指着我却说不出话来。
“先生,她....”
师父眼神示意他不要继续说,那白胡子老头却是连连叹息。
他们在房间里一直喝到天亮,我偷偷趴在门上听,只断断续续听到了什么“孽缘”“先生不该”“好自为之”之类的话。
这白胡子老头倒是奇怪,师父哪有什么孽缘?
第二天,天亮了,师父找我进去,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鸢鸢,如果有天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我不免觉得好笑。师父怎么也糊涂了。
“不会,因为师父怎么会骗我呢?”
师父叹了口气,在放荡不羁的师父脸上,我第一次看见那般苦涩的笑容。
在第七个冬天,师父带我去了镇上。
去之前,我心里很不舒服,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但是转念一想,跟师父在一起能有什么事呢。
镇上人很多,人们都往一个地方涌去,一问,才知道是暖花楼新来了一个花魁。师父这种万花丛中过的风流人,有这种香艳的热闹怎会不去凑凑?
师父盯着我,也不说话,我就知道师父想要干什么了。
“师父,今天只许看美人不许喝酒!”
“好,好,鸢鸢最体贴师父了。”
然而,进去之后,师父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暖花楼处处莺歌燕舞,桃红柳绿,师父哪还记得?
左一个美人右一个美人,稍稍一哄,几壶酒下肚,便不清醒了。
正当我推攘着师父,准备把师父扛回去,暖花楼的公子哥们忽然开始澎湃,仔细一看,是花魁出场了。
我愣住了,那花魁竟与我长得如此相像。
花魁此时也恰好与我看对了眼,她似乎也愣了一下。
师父嘟嚷着:“鸢鸢, 走啊....”
见我不动,师父扭过头来,却正好看见了向我们缓缓走来的花魁。
从那一刻起,我便成了多余的存在。
师父半梦半醒的眼神忽然明亮了,那里面是我从没见过的眷念和惊喜。花魁看到师父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嫣嫣,嫣嫣?”
师父呢喃道,推开我,向花魁走去。
被叫作嫣嫣的花魁,早已哭的梨花带雨。
“师父,嫣嫣找了你好久...师父不要嫣嫣了吗?”
师父把娇弱的嫣嫣抱在怀里,那么用力,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那是只有抱最心爱的人才会有的不舍和占有。
从此,小木屋里多了另一个人,嫣嫣。
嫣嫣到来之后,我每天都在想她什么时候走啊。
师父的房间也不再只有师父一人,嫣嫣每晚都和师父睡在一个房间,我只能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甜言蜜语。
嫣嫣很勤快,我的活被她做完了,师父也不再叫我的名字,他现在只会笑着喊:“嫣嫣,给师父倒杯茶。”
嫣嫣逐渐成为他身边唯一的人。
而鸢鸢,似乎被他遗忘了。
师父从来没对我动过怒,所以那一次,我很委屈。
嫣嫣到来后的第一个春节,师父,嫣嫣,我,坐在小桌旁吃着团圆饭。嫣嫣说,我和她都是被师父捡到的人罢了。师父没跟她说我是妖。
今年的团圆饭和以往不同,以前的团圆饭几乎都是素菜,师父说他不爱吃荤,所以就将就我吃素。但是这一次,桌子上似乎都是荤菜。
师父说:“嫣嫣回来了,必须弄点鱼肉。”
嫣嫣很是开心,师父眼里啊,只有嫣嫣温暖的笑意,却没有失落的鸢鸢。
师父,我不爱吃荤,你不记得了吗?
我扒拉着米饭,有些闷闷不乐。
师父好像看出来了我的不高兴,于是拍拍我的肩,这是嫣嫣来之后师父第一次和我如此亲密,他说:“鸢鸢啊,别不高兴了,来,陪师父喝点酒。”
师父爱在吃饭时喝酒,我便准备给师父倒酒。
嫣嫣却有些难过。
“师父,你答应过嫣嫣再也不喝酒的。”
师父愣了几秒,推开我的手,刮了刮嫣嫣的鼻子,说:“好,好,答应嫣嫣,不喝酒了。”
师父明明那么喜欢喝酒,我却不知道他答应了嫣嫣不再喝酒。师父,她真的很重要,我看出来了啊。
我有些不满,便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一点也不了解师父....”
一不小心,师父就听到了这句牢骚。
我以为师父会像以往那样笑着打趣我,却没想到师父真的生气了。
酒壶被打碎了,师父拿着竹条打我,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做。
嫣嫣拉着师父的袖子,让他不要这样,她很害怕。
师父搂着嫣嫣回到桌旁吃饭,不再理我。
我呆呆的,竟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师父,我是鸢鸢啊。
第二天是元旦,师父带着嫣嫣去镇上赶集,我一个人留在木屋里看房子。
白胡子老头又来了。
“师父不在,您....”
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说:“我是来找小友你的。”
我请他进了屋,老头说:“小友,我这次来,只想跟你说一句,莫要贪恋花前酒啊!”
嫣嫣和师父回来了,老头也离开了,他们买了好多东西 ,以往元旦的集市上,师父会给我买糖葫芦,这次应该也会给我带吧!
看我眼巴巴的望着他,他似乎才想起来:“鸢鸢,师父忘记给你买糖葫芦了,下次补上好不好?”
说完,便和嫣嫣玩起了风车。
师父不知道吗?嫣嫣手里拿着两根糖葫芦。他好像知道啊。
师父告诉我,他和嫣嫣要成亲了。
一直以来,他没把嫣嫣当作徒儿,而是伴侣。
师父留下这句话便走了,这次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来到师父的房间,我第一次大声质问他。
师父淡淡地说:“嫣嫣和你不一样,你只是我捡到的一朵鸢尾花。嫣嫣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鸢鸢,你应该继续修炼的,凡间的情爱不适合你。”
“我和嫣嫣成亲后,我会继续把你当徒弟,你自己应该清楚自己的位置。”
师父的一字一句都是那样冰冷,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原来他真的只是我一个人的师父,也只能是师父。
马上,他们就要成亲了。
外面下了好大的雪。
雪上面,沾染了嫣嫣的血。
我拿着小刀,上面滴着鲜血。
我已忘记是怎么将小刀插进嫣嫣的身体,也已忘记自己捅了多少刀 。嫣嫣已然晕过去,我却笑了。
“师父,我也可以是你的新娘子。”
师父一掌把我打到竹林里,折断了竹竿。
“鸢鸢!”师父怒吼着,眼睛红的像在滴血。
他来不及再管已半疯癫的我,抱着嫣嫣进去疗伤。
师父一直教我行侠仗义,却忘了教我如何当一个“人”。
后院的雪地里,师父冷冷地看着我。
“鸢鸢,你能修成人形,是因为我给你浇灌了嫣嫣的血罢了。”
我呆呆的望着他,已然有些疯癫。
“师父,我是鸢鸢啊!”
“不许叫我师父!”师父呵斥道,“你的脸和嫣嫣如此相像,竟是没有她半份体贴。”
我笑了。
师父,你忘了吗,你说我是你最体贴的鸢鸢啊!
嫣嫣的伤恢复得很快,她和师父的婚礼只推迟了一礼拜。
那天,大雪纷飞也盖不住来往的人的喜悦和喜庆的氛围。
我却跪在后院,听着外面的人道喜的声音和鞭炮的声音。
师父在我身上绑了大石头,让我一直跪在雪地里。他知道以我的法力可以轻易挣脱,却还是气得来不及分辨。
木屋里,司仪嘹亮的声音响起。
“一拜天地——”
我和师父朝着天空鞠躬。
“二拜高堂——”
师父拉着我的手对着大地拜了拜。
“夫妻对拜——”
我和师父,结为连理。
师父,你真糊涂。
竟是连新娘子都弄错了。
我抓住了师父的手,只是,师父眼里再也没有我,他的一生,从此只有嫣嫣。
嫣嫣抱着孩子坐在后院里,春暖大地,阳光明媚,她惊喜地发现院中长出了一枝鸢尾花。
只是,再也没有鸢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