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中央响起轻柔的交响乐,盛装打扮的漂亮女人与装点奢华的香槟台将灯影流转的氛围共同营造出来,尤美希百无聊赖站在摆满洋点心的餐台前,望着往来的男男女女,一颗一颗捏着盘里的葡萄干。
这时,后面有人喊住她。
张文显美女——
回过头,一个穿斑马条纹西装戴鸭舌帽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那男人正朝他一脸谄笑,那样子像极了马戏团的班主。
她对眼前这人并无好感,出于礼貌,她轻声说道:
尤美希有什么事吗?
男人开门见山,直接递上来一张名片给她。
张文显免贵姓张,是韩视影业公司的星探,妹妹仔长这么靓,不知有无兴趣拍戏啊?
美希愕然,狐疑看他。
十几岁妹妹仔,娇嫩嫩,直鼻翘唇,五官深邃,尤其那双含水明眸,妩媚中又带三分羞涩,绝对的尤物。
假以时日稍作训练,必将一鸣惊人。
张文显朝一旁的服务生打个手势,片刻之后,一杯盛着香槟的酒杯已递到美希面前。
尤美希不好意思,我不会饮酒。
尤美希有些厌烦他不请自来的举动,一面推却一面想着开溜,可男人似乎并不打算收手。
张文显妹妹仔,我看人向来准,相信我。
想起那日杨紫玉在天台讲的话,几乎如出一辙,再看她所经历种种非人的折磨,果然,又一个辣手摧花的斯文败类。
韩景琰刚从恭维喧哗的人群中挤出来,还没走出几步,视线在前方掠过,竟无意中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蹙眉,再看仔细,随后两三步走来她身边。
韩景琰美希小姐——
美希目不暇接,避开正纠缠她的人,转头便见到韩景琰站在香槟塔前,一副惯来的泰然自若。
尤美希你怎么也在这里.......好巧喔!
她笑一笑,庆幸韩景琰在此刻出现。
张文显愕然愣在那,心里正猜测着两人的关系,韩景琰看到她身边的张文显,先是心照不宣的拍拍他的肩。
张文显只好借口有事,赶紧灰溜溜走人。
等他走远,韩景琰开口道:
韩景琰你认识他?
尤美希带着轻微鄙夷的眼神瞥一眼落荒而逃的斑马男,撇撇嘴。
尤美希到处哄骗无知少女入火坑,瓜分人家血汗钱,还要逼人家喝酒应酬,节食减肥,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骗子。
韩景琰柔声笑。
韩景琰哪有那么夸张.......要真如你想那样......怎么会有这么多女孩挤破头来做明星。
韩景琰难道.....你就不想做明星?
她不觉挺直腰板,迎上对方审度的目光,说。
尤美希我才不想!
韩景琰对她斩钉截铁的回答感到很好奇,于是他挑眉道:
韩景琰当明星多风光,一部片酬动辄几十万,足够让你家人过上富庶优渥的生活。
她反将问题抛给他,样子没有半点含糊。
尤美希一只牵线的木偶是否能够得到自由?
尤美希我不理解......忍受那些苛刻的要求就只为做一棵他人眼中的摇钱树,成为任凭摆布的傀儡吗?
韩景琰顿声,他很惊讶眼前这名十几岁的少女能这般透彻,但终究她还是个未见过世面的孩子,过于理想主义换言之也是不识时务的一种体现。
韩景琰笑笑,言归正传。
韩景琰哦对了,你怎么会在这?
尤美希我朋友是演艺培训班的新人,是她邀请我来的。
他点了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说:
韩景琰李导等下会安排新人试镜,你恐怕要等很久——
韩景琰这里实在太吵,要不要到我办公室喝杯咖啡?
尤美希你办公室?
尤美希愕然,张大嘴巴惊呼。
韩景琰宠溺的敲着她的脑袋,笑说。
韩景琰你来的是哪家影业公司?
她张口就来。
尤美希韩式影业啊——
话音刚落,她忽然捂嘴瞪眼,一脸尴尬看向韩景琰,想一想,自从认识到现在,关于他的生意,她没问过,他也没说过,只记得有次闲谈时,他寥寥几句将自己的生意一带而过,当时她也没在意。
俩人朝宴会厅的出口方向一路走去,到香槟塔前门的位置,忽然笑从一侧迎来两个西服革履的男人,三人在原地简单聊了几句。
与她之前眼中的和善可亲大相径庭,谈及正事时,韩景琰一板一眼,那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姿态,与那些利益至上的资本家没什么区别。
韩景琰的办公室位于顶楼,是采光只好的位置,推开门,率先是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屋内空旷明亮,布局简约,落地窗视野开阔,可以远眺维港风景,中间的位置摆放一台樟色书案,上面还摆着一架仿旧的飞机模型,右侧靠墙的位置设计成整面书柜,搭配灰色大理石辅就的地板,简约中略带几分书卷气。
韩景琰喝什么——
尤美希咖啡!
他抿嘴一笑,从矮几下面取出取出咖啡粉倒入壶底,少量水均匀搅拌之后再倒入器皿,摇晃几下,随后放在桌上沉淀几许,待咖啡的香味蒸出来,再用热水反复冲泡了几遍,一旁的美希看得仔细,等泡好的咖啡端来看前,那股醇厚香气和着微微酸涩,竟让她萌生出一种久违的感动。
尤美希你泡的咖啡很好喝——
彭昱霖端起咖啡盘靠在沙发上,用颇为无奈的口吻说:
韩景琰我对咖啡的口味比较挑剔,秘书泡的我喝不惯.....只好自己动手。
韩景琰安仔时常想念你——
尤美希我也很想他啊。
她笑的灿烂,像冬日里温暖的阳光。
尤美希只是,最近发生很多事,身心疲惫还要应付期末测试,实在无暇顾及安仔。
韩景琰回神,食指轻敲桌面,他还记得距上一次见她,已有三五月光景。
韩景琰你契爷的事我略有耳闻。
她没接话,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接。
韩景琰我打电话找过你,只是一直都无人接。
尤美希我们已经搬走很久了,契爷出事没多久,华太太便差人来收房,我们只好搬回龙津道的出租屋。
韩景琰安仔既然唤你一声家姐,我自然当你是.........自己人!日后如果遇到困难,可以随时来找。
话说一半,他稍作停顿,不知是拎不清关系,还是干女儿的称呼太刺耳,实在让他难以脱口。
尤美希最苦的日子都过来了......我相信只要肯努力......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比起曾经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岁月......现在的生活反而更加值得珍惜.......虽然失去米饭班主的庇护......却也找回久违的自由和尊严.......所以说......凡事皆有两面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他目光飘向窗外一手夹着香烟,拇指推动火机上的滑盖,点燃,深吸一口,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这种日子他又何尝没有经历过........
韩景琰的亲母是个并不受宠的姨太太,兵荒马乱的年代从岳阳逃难到香江,韩景琰亲母姓温名雨晴出身书香门第自小受家境熏陶,阜阳沦陷之后她们一家流离失所,本想到广州投靠亲戚,不料却事与愿违。她在南逃的事路上和家人走散,韩景琰儿时曾听母亲讲,她能活着逃到香江靠的是用老鼠、蚂蚁甚至是棉花充饥,兴许是那段不堪回首的逃亡之路让她重新认识了那个时代的艰辛,所以她不惜一切也要进入大户人家,哪怕是一名身份低微的下人,也比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颠沛流离要好。没多久,她便凭着姣好的容貌在韩家寻得一份差事,韩家当时做的是贸易生意,在香江两岸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门户。照理来讲,她在韩家有吃有喝还有一份固定收入日子也算勉强过得去,可是,昔日的千金小姐,又怎会甘心做一个卑躬屈膝丫鬟?日子久了,温雨晴便将心思动到韩家的嫡长子身上,而这个人便是韩景琰显少提及的父亲,韩嘉辉。
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在那个年代只能是一场悲情的戏,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韩家碍于她丫鬟的身份,直到温雨晴身怀六甲韩家姥爷才同意韩嘉辉将其收房,没有大红花轿,没有娶妻纳妾的仪式,只给她拨了一处僻静的院子让她安胎,韩家姥爷怕下人私底下嚼舌根,就连伺候她母亲的丫鬟也是刚入韩府不久的新人,用意如此明显,温雨晴自然心知肚明。
明明是韩家的血脉,地位却如她母亲一样卑微,韩景琰儿时最多的记忆便是那座偏僻凋落的院子,陪伴他的只有一棵摩挲虬枝的洋槐树,和几间年久失修的破瓦房,值得一提的是,那个入府不久的小丫鬟正是现在的吴妈。
小时候他很少见到父亲,郁郁寡欢的温雨晴在他八岁那年离开了他,那时他经常爬到树上,远眺外面的风景,其实外面的风景也不外如是,可墙外三三两两来往的人,却无一愿意停留,縮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他好似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堆,像沙粒一样活在韩家,也是在那时他终于认清韩家冷漠无情的本质,他始终期望着能从父亲那里得到一丝安慰,只是,就连一丝一毫的慰藉他父亲都不曾给予过他。
韩家分家时,韩景琰刚满十岁。韩嘉辉将分得的家产在清湖湾重置了家宅,作为长子,连同韩家的商贸公司也一并接手,也是在韩嘉辉彻底掌权开始,久居幽宅的韩景琰才得以重见天日。
不被重视的人永远是最努力的那个,韩景琰也不例外,十八岁的他,已赚来人生中第一桶金,纵然在经济萧条的艰难时期,他不仅帮韩家度过危机,还将父亲的商贸公司不断做大,然而,在思想传统的韩家,出身决定一切,纵然他多么卓尔不群,出类拔萃,父兄亲眼中的堤防却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他是韩家庶子,无论爬的多高,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都将成为镜花水月,因为他只是别人眼中的垫脚石。
看到未来的他在二十二岁那年辗转大澳发展,也是在那个时期,他遇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指明灯,一路走来,韩景琰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一步步稳扎稳打得来的,他做花档起家,与捞偏门的生意不同,花档生意的来源可以遍及各种阶层,竞争对手更是五花八门,要想在这一行站稳脚跟,耍花枪没有用,靠的是堆沙成塔集腋成裘的不断积累,等他真真正正站在金字塔顶端,才知这一切是多么大的来之不易。
正因如此,他至今孑然一身。
也是他至今尚未娶妻的原因,他可以养自己的儿子,可以让杜鹃名利双收,唯独娶她,他做不到。他亲眼目睹了母亲惨淡的人生,韩嘉辉用打入冷宫的方式,残忍报复了温雨晴,这种长年累月的冷暴力看似不痛不痒,可实际带来的伤害却具有毁灭性,以至于如今的韩景琰谈婚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