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已是一周,这日,拔萃女中迎来期末测试,下午放课,学校门外陆远航正站在一颗洋槐树下等待着某人的出现。
暗黄的霞光尚未褪去,月亮就奇妙的浮现在另一边,细小尖刃似鱼钩。
尤美希刚出来,一道清亮的嗓音便将她叫住,夕阳给枯黄的草镀上一层金,就像里面不曾有过流浪动物的屎。
她循声望去,陆远航正踩着金色草地,从树下缓缓走出来,脸上还挂着十分腼腆的笑容。
陆远航尤美希同学——
尤美希是你啊......找我有事吗?
陆远航下周红磡刚好有一场音乐会,我想邀请你一起参加.....不知你是否感兴趣.....
他讲来看似很随意,只是那双极为不自然的手出卖了他。
尤美希笑笑。
尤美希好啊,要不要叫上周维一起?
陆远航他......他下周刚好有课。
美希耸耸肩。
尤美希这样啊......那我们只好自己去咯。
陆远航见她爽快答应,对她的好感度瞬间大增,他向来不喜欢矫揉造作扭扭捏捏的女孩,而眼前的人也没有令他失望。
彭昱霖一直想着将功补过,好好陪一陪她,知道她今天考试,特意赶在她放课前来学校,准备接她去庆祝一番,车子停在街的对面,当她背着书包从人群中走出来时,便远远望见两个影子,在笑门外谈笑风生,好似周遭的人和事物都不存在一样。
彭昱霖只是抬眸一瞥,便有一片阴霾往眉间聚拢,那西装领带的翩翩少年,正凝视着笼罩在它身上的微茫,他们也许正聊着校园,聊着生活,聊着未来,真是般配。
他泯着唇抽烟,莫名的火在心中默默燃起,他看得到,陈耀辉自然也看的到。
陈耀辉霖哥,我睇小阿嫂同那后生仔聊的蛮开心啊——
烟头一弹,他朝驾驶室骂道:
彭昱霖扑你老母,再TM多嘴,让你变成盲眼仔!
陈耀辉不挨骂浑身痛,彭昱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好逮住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等平静下来,他又朝街对面望了一眼,随后沉下脸说一句。
彭昱霖去拳馆!
美希回家的时候,欧风仪正叠腿坐在小沙发上同淑芬婶闲谈,笑得那叫春风满面。
淑芬婶这边环境这么差,能搬走也是好的。
欧风仪指着这栋破破烂烂的房子砸砸嘴。
欧凤仪你睇这破屋,阴天下雨就有一股霉味,刮起风来整栋房子晃呀晃的嗡嗡响,木板都要掀翻掉,哪里能住人?
淑芬婶连连点头。
尤美希要搬家?
欧凤仪阿希,这下我们母女总算熬出头。
欧风仪为淑芬婶斟满茶,又从沙发上的皮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欧凤仪嗱......这上面有地址.....我刚刚和淑芬姐商量好......等下阿妈去上工......你同淑芬姐一起收拾打包......明日下午就搬过去。
美希一脸愕然望着她,还是淑芬婶提醒。
淑芬婶不如等美希放假再搬啦......
欧凤仪你们哪知道,半夜收工回来好吓人的,多住一晚都提心吊胆。
她也有私心,夜长梦多,早一天搬进去也踏实。美希看一眼纸条上的地址,哼道:
尤美希你哪来那么多钱搬家?
欧凤仪我老板心善,睇你阿妈太可怜心,行不行?
尤美希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欧风仪气的从沙发上跳起来,拎起包气哼哼道:
欧凤仪真是小冤家!
欧凤仪你阿妈要替人家卖命的,不白住!
淑芬婶赶紧出来做和事佬。
淑芬婶城寨治安差,凤仪收工又晚,确实不安全,前阵子光明街好几档抢劫案,都是麻将馆出来的女人,想想都好吓人的!
欧风仪拎着包往外走,出门前又叮嘱。
欧凤仪我的梳妆台和抽屉里化妆品很名贵的,记得收拾仔细,还有柜子里的衣衫,都是五爷给做的,用得都是最好的面料,一件不要落下,你阿妈还指着那几件靓衫撑场面呢。
从小到大,每次搬家欧风仪都会喋喋不休的讲着同样的话,听的她耳朵生茧,耳鼓滴油,很是无奈。门从外面重重关上,淑芬婶又宽慰她。
淑芬婶凤仪也不容易,你要多理解她。
尤美希一笑置之。
对于彭昱霖而言,打一场挥汗如雨的拳击,是发泄情绪最好不过的方式。
从拳馆出来,消下燥气的彭昱霖还是控制不住想要见她的冲动,直奔城寨。
还好上次搬家用的大箱子都还没扔,分类整理,打包,再装箱,忙的气喘吁吁一身水汗,这么大的工作量,怕是干到后半夜,都未必做的完。
她想着再拉个箱子出来,刚走到走廊,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开门瞬间,彭昱霖立刻傻眼。
眼前的人,蓬头垢面,满脸灰尘,扎起的马尾还自顶端翘起一簇,那样子,有点滑稽又不失可爱。
彭昱霖你搞咩?
尤美希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汗,耸耸肩。
尤美希搬家——
彭昱霖一早便断定欧风仪会搬,只是不想会这么仓促,他跟在她身后走进去,迎面碰上刚从厨房出来的淑芬婶,显然,再次见到他,淑芬婶很震惊,也很疑惑。
她端着手里的碗,瞪着大眼站在厨房外面,半天才挤出来俩个字。
淑芬婶是你.......
彭昱霖好久不见,淑芬婶。
淑芬婶没理他,只是将盛满面条的碗放到桌上,说:
淑芬婶美希,吃点东西再干活!
等美希放下手里的工作走过来,淑芬婶又拽着她的胳膊小声道:
淑芬婶你怎么还同他有来往?
尤美希有些尴尬的挠挠头,转身看着他,他赶紧将话头接过来,说了一句。
彭昱霖我来还钱——
尤美希对,他来还钱的,就是这样!
淑芬婶将信将疑,指指热气腾腾的面条。
淑芬婶赶紧趁热吃。
彭昱霖又说:
彭昱霖需不需要帮忙?
她一边往嘴里呼噜面条,一面说:
尤美希好啊,你等下帮我们一起收拾,大不了少算你些利息!
彭昱霖低着头闷声笑,淑芬婶也端着碗坐到桌前,她一把年纪腰又不好,既然有免费劳动力,她也不好再摆脸色,见他傻站在那里,她指一指走廊的折叠椅,说道:
淑芬婶自己搬来坐吧。
尤美希随便扒了几口便放下筷子,一屁股扎进堆满的塑胶袋上不再出声。
淑芬婶忙了一晚,多多少少总要吃一点的。
她靠着木板墙不做声,绑好的马尾辫也变得乱糟糟,茫然空洞的一双大眼格外显呆傻,头顶的吊扇掀起阵阵潮湿的风,吹在黏黏腻腻的皮肤上,湿不透也干不了。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平静的讲述着此刻的心情。
尤美希远去的鸟儿永恒的牵挂是山林,漂泊的船儿始终的惦记是港湾,我却不知惦念着谁,因为,我从来不知家在何处——
从小到大,搬家如同家常便饭。每次换到一个新的环境,她就会在心底提醒自己,只是一个人落脚之处,好与不好都不必太过留恋,因为她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过客。
淑芬婶美希,你阿妈也是个可怜的我女人........等你再长大一点.......才会懂得她的苦........
尤美希淑芬婶.....我知道的。
淑芬婶说的是对的,欧风仪固然可怜,也委实可恨,虚荣心作祟,致使她永远无法将心态摆正,如果她肯安分守己的过日子,凭她这些年的积蓄,开几家铺面都绰绰有余,可她放着稳当的日子不过,偏要做些急功近利的事情搞的败光积蓄,归根结底只因为,贪。
她在欧风仪的卧室收拾东西时,彭昱霖忽然从后面将她紧紧圈入怀里。
美希一紧张,一胳膊肘戳在他右肩的伤口上,肩膀吃疼,他嘶了一声,眉头也拧的更紧。
她知道刚刚碰到他伤口,却假装看不见,继续往杂物箱里捡着抽屉里的唇膏。
彭昱霖不悦,手上力道更紧。
彭昱霖我今天有到学校门口等你——
美希顿住,回眸望他。
彭昱霖同你讲话的后生仔是谁?
他这种略带质疑的语气令她十分不满,瞪着杏眸淡淡说道:
尤美希我同谁讲话是我的自由,有必要向你汇报?
彭昱霖我不开心——
说完,他忽然勾起邪魅的唇,俯下身吻住她的脸,喃喃低语。
彭昱霖你喜欢他吗......
她扬一扬眉。
尤美希他英俊潇洒,卓尔不群,待人谦和,又才华横溢,全校的女生都喜欢他——
他的唇缓缓移到她耳唇,轻声极轻,却蕴含魔力。
彭昱霖别人我管不着,我只在乎你喜不喜欢.........
尤美希我不喜欢。
彭昱霖是吗.......
尤美希是的,因为我喜欢你。
电影画面卡壳,他像是一座雕塑,顿在那里,百年、千年。
他用狂风暴雨之势回应她,以吻封声,她原本所剩无几的矜持,顷刻间荡然无存。
这一次激吻献给月黑风高的夜,藏匿在寂静之中,亢奋的火花四溅。
眼前这一幕缠绵悱恻的画面,却被门外不小心经过的淑芬婶看在眼里,但她并未因此感到吃惊,其实早在他养伤期间,淑芬婶已开出俩人之间的暧昧关系,只是,任她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个看似乖巧懂事的女孩,做事却如此乖张出格。
那一晚,三人一直收拾到后半夜。
等淑芬婶拖着疲惫的身骨回家时,还不忘叫彭昱霖先出去,至于今晚她看到的,无意于成为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因为在她眼里,彭昱霖这种人,是流氓,是罪犯,是偷渡仔,甚至是社会底层的垃圾桶,她无论如何也不愿见到自己当干女儿疼爱的孩子因为那种人而走上毁灭的路。
傲慢和偏见永远是无法跨越的壁垒高墙,当身上被贴上有色的标签,不带眼镜,仍会有人将你视作垃圾,败类,避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