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晒干了小院草地上的积水，昨夜企图吞噬港地的雨，毫无踪迹。

有小贩沿街叫卖，走街串巷卖鸡公榄，从美希身后经过，她却抱着一箱刚从淑芬婶那拿过来的零碎工具趴在窗台，寻找着什么人——

彭昱霖昨晚玩的很嗨啊——

彭昱霖突然冲过来，在她背后大声喊。

尤美希被他一吓，手一打颤，抵在窗台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一地，她转身站直，顶起下巴望他，许久蹦出一句。

尤美希叼你老母！神经病！

彭昱霖勾勾唇，弯腰帮他捡东西。

彭昱霖叼我老母没用！来叼我！我等着你......

混混就是混混，三句话暴露泼皮无赖本性。

彭昱霖将捡起来的刻刀，模具，强力胶丢进纸箱里，皱眉。

彭昱霖乱七八糟什么东西——

尤美希抱着箱子进屋，将东西放在他那张木板床再一件件倒腾出来。

尤美希做塑胶花的材料。

尤美希钱花光了总要赚回来！

美希招呼他过来，指一指满满堂堂的桌子，说道：

尤美希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出场的时候到了——

好在他胳膊腿健全，闲着也是闲着，多个人多份力。

彭昱霖丢掉抽完的烟蒂，拿起花花绿绿的塑胶花瓣，匝匝嘴。

美希将制作流程仔仔细细讲了一遍，怕他听不懂，又做了一蕃现场演示。

好在这些都是半成品，只剩下黏贴和烘干俩道工序。

彭昱霖虽然听的稀里糊涂，上手做起来除了速度慢点，倒是有板有眼似模似样的。

彭昱霖你倒是跟我不客气！

尤美希你该感谢我倾囊相授才是！将来有日你若进不下去了，好歹还有个吃饭的手艺——

彭昱霖手上忙着嘴上也不停。

彭昱霖我谢谢你啊！

美希朝他笑笑，动作娴熟的用铜线将各种颜色的花瓣和叶子串联在一起，随后放在烛台上缓缓游走，烘烤着塑胶花瓣。

很快，它们便自然翘曲起来，仿如惟妙惟肖的真花褶皱。

阳光从敞开的窗子外面斜进来，落在柔软蓬松的长发上，彭昱霖莫名被眼前带着慵懒迷人气息的少女吸引，竟忘了手中的活。

尤美希不许偷懒！不然晚上没饭吃！

彭昱霖我本来就是粗人一个，拿刀拿枪还可以！

美希抬眼看他，他的眼垂的很低，眼角的细纹暴露他沧桑的过去。

尤美希现在是和谐社会——

是的，和谐社会。

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不缀往来，也意味着他已成为被时代遗弃的人。

彭昱霖我在越南当过八年兵。

美希惊讶。

尤美希您今年高寿？

彭昱霖三九年人，三十五。

美希满脸愕然。

尤美希与我阿妈同岁......

这话听起来太刺耳，让他心里密密麻麻仿如无限延展的葳蕤。

彭昱霖做好一只塑胶花，拿在手中把玩，翻转的花瓣在烛火中盈盈绽放，夹青的光影一段段从他脸上掠过，他是一如既往的泰若自然。

感觉到她的目光，脸上瞬间氲满笑意，伸手，将塑胶花递给她，远远近近半尺距离，能听到他深沉的呼吸。

彭昱霖人生中的第一次！我把它送给你！将来我拿真的换！

这人认真起来受不了——

手里的塑胶花还保留着他的余温，等天边一抹霞光沉入海面，能将万物消融。

尤美希你还是吊儿郎当顺眼些。

彭昱霖妹妹仔，看人不能只用眼，还得用这里——

他指一指胸前，目光笔直又坦荡。

美希的目光追随他指尖的方向探去，随之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尤美希我只看到一条青龙盘胸前，给你粘一只大蝴蝶，包你靓——

彭昱霖拉一拉衬衫领，不顾此刻蓬头垢面胡渣邋遢，说道：

彭昱霖男人只要票子多——走到哪里都发光——勾一勾手指靓女人就会扑上来——是吧。

话音刚落，他便偷偷窥视她的反应，尤美希是何许人，怎会听不出他含沙射影话中有话？

尤美希每天吃饱了撑的，有力气没地方使，天底下无聊的人千千万，属你最无聊——

她觉得和他相处真心累，斗智斗勇，脑筋慢一点都要吃亏。她说：

尤美希你偷看别人上瘾？

彭昱霖翘着二郎腿做着手上的活，一心二用，顺理成章将话题转移到她身上。

彭昱霖昨晚送你回来的男人是谁？

美希坦然道：

尤美希契爷为我物色的金主。

彭昱霖你可钟意？

尤美希学校门口卖鱼蛋面的咸湿佬都比他顺眼。

彭昱霖沉着笑，脸部线条也柔和起来，他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不问清楚，回去以后总不能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吧。

他的身份不方便在城寨露面，俩人晚餐只能在这间小屋里解决。

等她拎着餐盒回来时，彭昱霖还在兢兢业业黏手工花。为犒劳两人的辛苦，她一口气跑到新界买来M记。

彭昱霖一手接过她递来的汉堡，喝了一口加冰的可口可乐，从喉咙一直爽到肚子，真是销津解暑的好东西。

彭昱霖这洋垃圾有什么好吃的？赶时髦？

尤美希你这人就是不识好歹！我平日都舍不得吃一回！

她咬了一口汉堡，望着塑料袋上醒目的标志，老气横秋地叹一声。

尤美希记得第一次吃M记还是七八岁的时候，时光荏苒，一转眼便是十年，那暮景仿如昨天。

小女生就是麻烦，多愁善感！

彭昱霖你阿妈又不在家？

尤美希日日过海汇牌友，不怕苦不怕累，牌桌一座就是一夜，弄到一身水汗，回来冲个凉倒头睡，醒了再继续，一日复一日。

俩人同时伸手去抓薯条，手指碰手指，彭昱霖掌心覆上她的手背，稍稍低头贴近她的手，沉沉道：

彭昱霖很香，像肥皂水的味道。

之后，美希的手已经被她缩进袖子里。

这油揩的太高明——美希说不出道不明！气哼哼抓着薯条盒坐到一边不再理他。

等沉沉入夜，繁星满天。她将东西收好，封上纸箱，都没再同他讲过一句话。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