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季 第十四章 无解
诺姆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听。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事做——恰恰相反,每个人都在做自己手头的事。柯南在拆一辆纸车的方向盘,灰原哀在记录拆下来的方向盘编号,工藤优作在米花町五丁目的路口指挥拖车绕开人行道上的行人,有希子在给他送饭团的路上被堵在了三个路口之外。服部平次在大阪梅田的路口蹲着,手里拿着一把从附近修理厂借来的扳手,正在拆一辆纸车的方向盘螺栓。远山和叶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手机当手电筒照着螺栓的位置。黑羽快斗在天桥上,脚没有动,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把那张黑桃A的扑克牌翻来覆去地折,折成不同的形状又展开。中森青子在天桥下面,背靠着桥墩,听着桥面上传来的、快斗折纸时纸张发出的细碎声响。铃木园子站在公交站台顶棚上,脚底的水泡已经磨破了,但她没有下来。京极真站在顶棚下面,左手按着空气中那道看不见的折痕,右手举着一把从附近五金店借来的扳手,在等园子把方向盘螺栓拧松。佐藤美和子、高木涉、千叶和伸在警视厅临时指挥中心里,对着屏幕上的全球纸车分布图,用手一个一个地标记已经处理过的车辆——绿色标记代表方向盘已拆,黄色代表正在拖走,红色代表还没动。红色的数量比绿色的多得多。千叶手里的薯片袋子已经空了,他没有去拿新的,因为他怕他去拿的时候,屏幕上会多出一个他不想看到的红色。
飞哥在银座四丁目交叉口附近的一个临时工作台上,小佛蹲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改装第二台批量移除装置。第一台已经送上了高架桥,凯蒂丝在守着。第二台需要送给柯南,因为柯南那边有二十三辆有发动机的纸车需要拆方向盘——不是拆不了,是二十三辆太多了,一个人拆完需要将近四个小时,而黑衣组织在这四个小时里可以投放更多。伊莎贝拉站在飞哥身后,手里拿着那颗直径六十厘米的球体——折痕阻拦器的核心部件。她在等飞哥说“装上去”,飞哥还没有说,因为他在算。算第二台装置的空间折叠精度能不能达到要求。算到一半,诺姆的声音响起来,打断了所有人的所有事。
“博士,各位,最新数据。折纸终结者复制品开始折新一类交通工具——地铁、高铁、普通列车、火车。不是纸模型,是纸列车。和真正的列车一模一样,有驾驶台,有操作杆,有各种仪表和开关。但和纸车一样,发动机永远不会启动——列车有完整的动力系统,但永远不会被激活。它只是‘在那里’。铁轨上,道岔口,隧道里,高架桥上。在所有列车应该走的地方,放一个不会动的、纸做的、和真正的列车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列车走不了。”
频道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没有人能说出话。柯南的扳手停在螺栓上,没有转。灰原哀的手指停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没有滑。工藤优作站在路口中央,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像纸。有希子被堵在三个路口之外,手里提着饭团,听到诺姆的声音,饭团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保鲜膜摔开了,米饭散了。
服部平次的扳手从螺栓上滑开了,不是因为手滑,是因为他的手指突然没有了力气。和叶在后面举着手机,灯光照在螺栓上,螺栓没有动,因为扳手没有转。快斗在天桥上,扑克牌从他手指间滑落,飘到天桥下面,落在一辆停着的纸车的车顶上。青子在桥墩旁,听到了扑克牌落下的声音——很轻的、像纸片落在纸上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那张黑桃A在纸车车顶上躺着,黑桃的花纹朝上,像一个没有人能解开的迷。铃木园子在公交站台顶棚上,脚底的水泡破了之后,血从鞋底渗出来,滴在铁皮顶棚上,一滴,两滴,她没有感觉。京极真在下面,闻到了血的味道,他的手离开了那道看不见的折痕——这是他第一次放开那道折痕,不是因为不想压了,是因为他需要双手去接住她。
佐藤美和子坐在指挥中心的椅子上,手放在鼠标上,屏幕上的红色标记没有动。她看着那些红色,觉得它们不是标记,是一颗一颗的血栓,堵在全球交通的血管里。高木涉站在她身后,手放在她的椅背上,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千叶手里捏着那个空了的薯片袋子,袋子在他手里被捏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紧,最后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硬邦邦的塑料疙瘩。
诺姆的声音还在继续,它不会停,因为杜芬舒斯博士让它报告的,它就会一字不落地报告完,不管听到的人能不能承受:“目前全球已确认的纸列车数量——四百二十列。分布在全球四十八条主要铁路线上。每一条线路上都有至少一列不会动的纸列车,停在铁轨上。有些停在隧道里,有些停在高架桥上,有些停在道岔口。所有停靠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确保后续列车无法绕行。”
服部平次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不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是一个他从来没有用过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之后留下的那道粗糙的、涩的、让人听了想咽口水的声音:“诺姆,这些纸列车——能拖走吗?”
“能。但需要铁路专用的牵引车。现在所有的铁路牵引车都被堵在纸列车的后面。因为纸列车停在前面,牵引车在后面,过不去。”
“那拆驾驶台呢?列车驾驶台总该有操作杆吧?拆了操作杆,车也不能动?”
“可以拆。但纸列车的驾驶台在列车最前面的驾驶室里。要拆操作杆,人需要先走到列车的最前面。要走到列车的最前面,人需要先爬上列车。因为列车停在铁轨上,铁轨两边没有路——有路的地方都停着纸车。人可以从列车顶上走过去。列车顶上是安全的。纸列车不会动。”
黑羽快斗在天桥上听到了“列车顶上”这四个字。他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列车顶上——怪盗基德走过的路。在高空中,在月光下,在警察的探照灯和围观群众的尖叫声中。他走过很多次。列车顶是滑的,风很大,没有扶手,没有护栏,一步踩空就下去了。但他走过。今天没有月光,没有探照灯,没有尖叫声。只有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纸列车,和灰白色的、像纸一样的、永远不会停的折痕。
“我去。”快斗说。
青子在天桥下面,听到了。她说“我跟你一起。”
“你上不去。”
“你上得去我就上得去。”
快斗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天桥下面的青子,看着她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看着她那双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才眯起来的眼睛,看着她站在天桥的桥墩旁边、背靠着水泥柱子、脚边散落着几张从口袋里掉出来的纸巾。他没有说“你不要去”,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听。青子从来没有听过他的话。从他们认识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听过。她要跟他一起去游乐园,她要跟他一起去学校,她要跟他一起去抓怪盗基德——她不知道怪盗基德就是他。她只是要去。因为她觉得他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去就不危险。她只是觉得,两个人比一个人好。
服部平次从地上捡起了扳手。手还在抖,但他抓住了。他把扳手重新套在螺栓上,用力一转,螺栓松了。和叶在身后举着手机,灯光的照射角度因为她的手在抖而微微晃动,但光照在螺栓上,足够亮,让她能够确认方向盘没有裂。
“工藤,”服部平次对着耳麦说,“纸列车的操作杆拆一个需要多久?”
柯南在银座四丁目交叉口附近停着一辆纸车的旁边,手里拿着刚从这辆车上拆下来的方向盘。方向盘还带着纸灰,灰白色的,像骨灰的颜色。他把方向盘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面前那辆已经没有方向盘的纸车。“诺姆,纸列车的驾驶室在列车最前面。从地面爬到列车顶上,再从列车顶上走到驾驶室,拆操作杆,再走回来。一列需要多久?”
诺姆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假设列车长度为二百五十米,位于地面段。从地面爬上车顶需要约五分钟。车顶行走需要约四分钟。拆操作杆需要约十分钟。返回需要约九分钟。总计约二十八分钟。四百二十列纸列车,如果一个人拆,需要约一百九十六小时。如果二十九人同时拆,每人需要拆约十四到十五列,每人需要约七小时。前提是所有人都能安全地爬上列车顶并在上面行走。”
前提是。
诺姆用了“前提是”这三个字。它从来不用这个词。它从来不说“如果”,从来不说“假设”,从来不说“前提是”。因为它只报告数据,不评价数据背后的条件。但它用了。因为它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怪盗基德的平衡能力。不是所有人在列车顶上都能不踩空,不掉下去。有人会掉下去的。不是可能,是会有。诺姆不评价,但它知道。
铃木园子从顶棚上下来了。不是自己下来的,是京极真上去把她接下来的。她的脚底全是血,鞋底有钉子扎破的痕迹——不是钉子,是她脚底的水泡磨破之后,血渗进鞋垫,鞋垫贴在脚底上,她走一步,脚底的皮就被撕开一点。她没喊疼。因为她觉得疼是应该的。京极真把她放在地上,蹲下来,把她的鞋脱了。袜子是红的,不是袜子本身的颜色,是血浸透的颜色。他没有说“你为什么要站那么久”,没有说“你应该早点下来”,没有说“疼吗”。他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地、从脚后跟开始,一点一点地把粘在皮肤上的袜子剥下来。园子看着他,看着他低头时后脑勺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
“京极。”
“嗯。”
“列车顶上好走吗?”
“不好走。”
“那拆操作杆的人会掉下去吗?”
京极真没有回答。他把那只脚的袜子完全剥下来了,脚底的皮肤有一块硬币大小的、已经磨没了表皮的地方,露出下面红色的、湿润的、新鲜的肉。他没有松手,他的手很稳,但他的眼睛在看着那块皮肤的时候,眨了一下。不是被吓到了,是——他在想,如果园子在上面,他会上去。不管上面好不好走。因为他在下面接着。
飞哥从工作台旁站起来,手里拿着第二台批量移除装置的最后一个零件——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圆形线圈,小佛绕的,三百六十圈,间距精确到微米。他把线圈嵌进装置外壳的凹槽里,用力一按,卡扣锁死的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银座清晨,那声音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博士,”飞哥说,“第二台装置好了。可以折叠空间,批量移除纸车。但纸列车移不了。太大了,装置的折叠半径只有五十米。一列纸列车长二百五十米,需要至少五台装置同时工作,从五个不同的位置折叠,才能把它从物理空间中移除。我们没有那么多装置,没有那么多时间,没有那么多人在列车顶上同时拆操作杆。”
柯南在银座四丁目交叉口,手里拿着从纸车上拆下来的方向盘。方向盘是灰白色的,纸灰沾在他的手指上,他擦了,擦不掉。灰已经渗进指纹的缝隙里了,要洗,要用肥皂洗,要用刷子刷,要用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洗掉。也许永远洗不掉。因为这道灰不是泥土,是纸的灰。纸的灰是折痕留下的。折痕不会消失,灰就不会消失。会一直在他的指纹里。
“诺姆,”他说,“四百二十列纸列车,分布在四十八条铁路线上。每一条线上都有一个不会动的、不能拖走的、拆操作杆需要爬上去的、纸做的列车。黑衣组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折这些东西的?”
“从折纸终结者复制品数量达到五十台的那一天开始。那一天是六天前。六天里,他们造了四百二十列纸列车,部署在全球四十八条铁路线上。每一条线路上都已经部署了至少一列。有些线路上有两列、三列。同一条线路上,前后各一列,中间的列车就被夹在中间,前后都动不了。”
诺姆停了一下。这一次,它的停顿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它已经说了很多。它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房间里的空气更重,但它必须说,因为它是一台AI,AI的职责是报告数据,不管数据会让听的人有多重。
“博士,各位,折纸终结者复制品目前仍在运行,仍在折新的纸列车。每三分钟折一列。每三分钟,全球铁路网就会多一列不会动的纸列车。它们被投送到还没有被部署的线路上,或者已经有纸列车的线路上。如果一条线路上已经有了前后两列纸列车,第三列会被投送到中间。第三列在中间,列车之间的缝隙就会被进一步压缩。缝隙越小,被困住的列车就越多。被困住的列车越多,需要拆的操作杆就越多。需要拆的操作杆越多,需要爬列车顶的人就越多。需要爬列车顶的人越多,就会有人掉下去。这是必然的。”诺姆说完,沉寂下去了。
频道里。
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有人能说话。每一个人都在算同一道题——现有的二十九个人。四百二十列,每三分钟增加一列。拆一列需要二十八分钟。一个人拆完一列的时间里,新的纸列车的数量会增加接近十列。二十九个人同时拆,每个人拆完一列的时间里,新的纸列车的数量会增加零点几列。二十九乘以零点几——不是负数,不是零,是一个比一小的、但不足以把四百二十这个数字变小的小数。它只能让它变慢。让它慢一点增加,但不能让它不增加,更不能让它减少。它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所有的铁轨上都有纸列车,所有的列车都被夹在中间动不了。所有的操作杆都需要拆,所有的人都要爬上去。
柯南的手从扳手上松开了。不是因为没力气了,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拆操作杆这件事,在纸列车面前,失去意义了。你拆一个,黑衣组织投十个。你拆十个,投一百个。黑衣组织有生产线,有传送终结者,有无穷无尽的纸。他没有。他有的是十根手指,一把扳手,和站在路口中央从早上站到现在的两条腿。两条腿的人,跑不过三条腿的机器。
服部平次把扳手从螺栓上取下来了。螺栓没有完全拧开,方向盘还连着,但他不拧了。因为他知道了结果。拧开这辆车的方向盘需要十分钟。这十分钟里,黑衣组织会投送三辆新的纸车。投送到他已经清空的路口,投送到和叶站在的那个路口,投送到他没有办法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去阻止的地方。
远山和叶在后面举着手机,灯光还在照,因为平次没有说“可以关了”。她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累了,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肌肉会自己锁死,锁在一个姿势上,动不了。她的手指在手机外壳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不是手机外壳变形了,是她的手指被手机的边缘硌出了两道红痕。她看着那两道红痕,觉得它们像一道折痕,折在她的手指上。不是纸的折痕,是手机的折痕,是时间的折痕,是这个早上的折痕。
黑羽快斗从口袋里又抽出了一张扑克牌。不是黑桃A,是红桃Q。红桃Q的中间有一颗心,心是红色的,扑克牌是白色的。他看着那颗心,觉得它不像一颗心,像一颗被折过的、展开之后留下了折痕的、再也回不到原来平整状态的纸。
“青子。”
“嗯。”
“你怕不怕高?”
“怕。”
“那你还跟我上去?”
青子在天桥下面,靠着桥墩,抬起头看着天桥的栏杆。她看不到快斗,只能看到他的鞋尖,那一小截白色的、从栏杆缝隙里露出来的鞋尖。鞋尖朝前,不动。“你在我上面,我怕什么。”
快斗站在那里。天桥上的风吹过来,吹过他的头发,吹过他的衣领,吹过他手指间那张红桃Q。红桃Q的心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颗真的心,在跳,在这个灰白色的、纸做的、永远不会停的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