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次
三狗子第三天晚上又去了乱葬岗子。
他爹又喝酒了,喝完了又摔碗,摔完了又扇他。这回扇的是另一边脸,对称了。三狗子等他爹打累了,睡死了,才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往村外走。
月亮比前两天还圆,亮堂堂的,照得路上跟白天似的。
番浅浅还在老地方蹲着。
她今天换了条裙子。
不是白的,是粉的。粉粉的,嫩嫩的,像春天开的桃花。月光照在上头,那粉色就淡了,淡成浅浅的一层,裹着她,像一团雾。
三狗子站住了。
番浅浅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三狗子!”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其实鬼的裙子沾不上土,可是她活着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死了也没改。
“你换裙子了?”三狗子问。
“嗯。”番浅浅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好看不?”
“好看。”
番浅浅笑得更开心了。她跑过来,跑到三狗子跟前,仰着脸看他。
“你脸又红了。”她说。
“没有。”
“有。”番浅浅踮起脚尖,凑近了看他,“这边红的,这边也红的。你爹打的?”
三狗子没吭声。
番浅浅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凉的,软的,跟她的嘴唇一样。
“疼不?”
“不疼。”
“骗人。”
三狗子低下头,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小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嘴唇薄薄的,跟前两天一样。可是今天她穿了粉裙子,整个人看着都不一样了,像一朵花,像一颗糖,像他从来没吃过的那种糖。
“你今儿个咋穿粉的?”他问。
“想穿了。”番浅浅说,“我有好多裙子。白的,粉的,还有一条红的。红的可好看,等我哪天穿给你看。”
“你哪儿来的裙子?”
“我娘烧给我的。”番浅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我死了以后,她每年都烧。烧了好多。我都穿不完。”
三狗子没说话。
番浅浅也没再说了。她拉起他的手,往坟头那边走。
“来,咱还蹲那儿。”
两个娃儿蹲在昨天的坟头边上,挨着。月光照着他们,照着乱葬岗子,照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坟包。
“三狗子,”番浅浅忽然说,“你再教教我。”
“教啥?”
“亲嘴。”
三狗子看着她。
番浅浅的脸在月光底下白白的,可是她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期待,有认真,还有一点点害羞——就那么一点点,藏得可深,可是三狗子看见了。
“你不是学会了吗?”他问。
“没学会。”番浅浅摇摇头,“上次你亲完我就忘了。你再亲一次,我好好记着。”
三狗子看着她。七岁的小女鬼,穿着粉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说要好好记着亲嘴。他不知道说啥,就只是看着她。
“你咋不亲?”番浅浅问。
“俺……”
“你不会了?”
“会。”
“那你亲。”
三狗子往前凑了凑。
番浅浅闭上眼,睫毛乖乖地覆下来,一动不动。
三狗子的心跳得快。他不知道为什么跳得快。他爹打他的时候他心跳都不快,可是这会儿,看着这个闭着眼的小女鬼,他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他凑过去,嘴唇碰上她的嘴唇。
凉的。软的。跟上回一样。
他贴着她的嘴唇,贴了一会儿。然后他试着动了动,在她嘴唇上蹭了蹭,轻轻的,跟上回一样。
番浅浅没动,就那么闭着眼。
三狗子不知道该咋办了。他松开她,往后挪了挪。
番浅浅睁开眼。
“完了?”
“嗯。”
番浅浅眨眨眼,看着他。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头好像有问号。
“三狗子,”她说,“你是不是也不会?”
三狗子的脸腾地红了。
这回月光再亮也藏不住了。
“俺……”
“那个哥哥亲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番浅浅回忆着,“他亲了好久。先是碰着,然后蹭一蹭,然后……然后就……”
她说不出来,可是她的脸微微红了——鬼也会脸红吗?月光底下,三狗子好像看见她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跟她裙子一个颜色。
“他咋了?”
“他……”番浅浅低下头,拿手指头在地上划拉,“他把舌头伸进来了。”
三狗子愣住了。
“啥?”
“舌头。”番浅浅指指自己的嘴,“他拿舌头……这样……碰我的舌头。”
三狗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番浅浅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会?”她问。
三狗子想说他不会。他才七岁,他爹只会打他,他娘早死了,没人教过他这些。可是他看着番浅浅的眼睛,那亮亮的、期待的、认真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俺会。”他说。
番浅浅的眼睛亮了。
“那你教我。”
三狗子点点头。
他又凑过去。
这回他没急着碰她的嘴唇。他看着她,看着她闭上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薄薄的、白白的嘴唇。
他张开嘴,含住她的下嘴唇。
跟上回一样,轻轻的,像含一颗糖。可是这回他没松开,他就那么含着,含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嘴唇——就舔了一下,跟小狗舔水似的。
番浅浅的睫毛颤了颤。
三狗子松开她,往后挪了挪。
“是这样不?”
番浅浅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里头好像有光在晃。
“好像是……”她说,“可是你还没伸进来。”
三狗子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再来?”
番浅浅点点头,又闭上眼。
三狗子深吸一口气——其实他没吸气,他就是觉得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凑过去。
这回他直接含住她的下嘴唇,含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舌头。他的舌头碰到她的嘴唇,在那两片薄薄的、凉凉的嘴唇上舔了舔。然后他试着往里探,探进去一点点,碰到她的牙齿。
她的牙齿也是凉的。
三狗子的舌头在她牙齿上碰了碰,不知道接下来该咋办。
番浅浅忽然张开嘴。
三狗子的舌头滑进去了。
然后他碰到了她的舌头。
凉的,软的,小小的。
三狗子愣住了。他不知道该咋办。他的舌头就停在那儿,碰着她的舌头,一动不动。
番浅浅也不知道该咋办。她也一动不动。
两个七岁的娃儿,舌头碰着舌头,在月光底下,在乱葬岗子的坟头边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其实也没多久,就是感觉好久——三狗子把舌头缩回来,松开她的嘴唇,往后挪了挪。
番浅浅睁开眼。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们中间,亮堂堂的。
“是这样不?”三狗子问。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为啥。
番浅浅摸了摸自己的嘴。凉的,软的,好像还有一点点湿。
“好像是……”她想了想,“可是那个哥哥不是这样的。”
“他咋样?”
“他……他动了。”番浅浅回忆着,“他的舌头动了,在我嘴里,这样……这样……”
她的手比划着,可是比划不清楚。
三狗子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小脸白白的,可是她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认真,有疑惑,还有一点点——就一点点——那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俺不会动。”他说。
番浅浅看着他。
“没事,”她说,“你教到这儿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想。”
“你能想出来?”
“能。”番浅浅点点头,“我可是鬼。鬼啥都能想出来。”
三狗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番浅浅也笑了。
月光底下,两个七岁的娃儿,蹲在乱葬岗子的坟头边上,对着笑。一个穿着打补丁的旧褂子,脸上还有巴掌印;一个穿着粉裙子,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月亮里捞出来的。
笑着笑着,三狗子不笑了。
“番浅浅,”他说,“你以后还让俺教不?”
“教啥?”
“亲嘴。”
番浅浅想了想:“等我想明白了,就不用你教了。可是在那之前,你还得来。”
“为啥?”
“因为你是我教的。”番浅浅说得理直气壮,“你教会了我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也得学。等你学会了,再教我。”
三狗子听着这绕来绕去的话,有点糊涂。
“那俺得学多久?”
番浅浅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年?”
“不对。”
“十年?”
“也不对。”
“那多久?”
番浅浅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翻来翻去的,最后说:
“一直。”
三狗子愣住了。
“一直?”
“嗯。”番浅浅点点头,“一直学,一直教。学不会就一直学,教不会就一直教。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三狗子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小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说这话的时候,认真的不得了。
“你不嫌俺笨?”
“不嫌。”
“你也不嫌俺爹打我?”
“不嫌。”
“你也不嫌俺穷?”
“不嫌。”
三狗子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短短的,蜷成一团,挨着番浅浅的影子。番浅浅的影子也短短的,挨着他的,两个小团,挤在一块儿。
“番浅浅,”他说,声音闷闷的,“俺娘死了以后,没人对俺这么好过。”
番浅浅没说话。她伸出手,放在他脑袋上。凉凉的,软软的,像风,像月光,像他从来没感受过的那种东西。
“三狗子,”她说,“以后我对你好。”
三狗子抬起头。
月光底下,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他。
“一直?”他问。
“一直。”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头遍鸡叫,天快亮了。
三狗子站起来。
“俺得回去了。”
“嗯。”
“你明儿还来不?”
“来。”
三狗子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番浅浅还蹲在那儿,穿着粉裙子,朝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转过身,继续走。
脸上那一小块被亲过的地方,凉凉的,软软的,好像还在。嘴里头,好像也还有一股凉凉的、软软的味儿——是她舌头的味儿。
三狗子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笑啥,就是想笑。
月亮照着他,照着他脸上的巴掌印,照着他打补丁的旧褂子,照着他那个小小的、瘦瘦的影子。他走着,笑着,往村里走。
明天晚上,他还来。
后天晚上,他也来。
一直来。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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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注:1965年春末,三狗子学会了亲嘴的一半。另一半,要等番浅浅想明白了再教他。她能不能想明白,他能不能学会,没人知道。可是他们有一直的时间。鬼的时间,最不值钱,也最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