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
第一章 鬼 kiss
六十年代的春天,天黑得早。
富贵他娘把最后一块煤饼码进灶膛,铁钩子捅了捅炉眼,蓝色的火苗蹿上来,舔着黑铁锅的底。锅里煮着红薯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儿混着柴火烟的呛,塞满了这间土坯屋。
“富贵的娘,借你家火石使使——”隔壁的王婶子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撮潮了的火柴。
“灶膛里有火,自己夹。”富贵他娘头也没抬,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磕了磕。
王婶子没急着走,眼睛往屋里溜了一圈:“你家富贵呢?”
“外头耍呢。”
“天都黑了还不家来?后山那片可不太平,前儿个刘家老二说,瞅见个穿白的……”
“行了行了,”富贵他娘打断她,“哪年不讲几回鬼故事?吓唬娃儿们早点困觉罢了。”
王婶子撇撇嘴,夹了块红通通的炭火走了。
富贵蹲在后山的枣树下,看一群蚂蚁搬家。
他今年七岁,穿着他娘改小的旧褂子,袖口磨得发白,两只手撑着脸,膝盖上磕破的痂还没掉干净。蚂蚁们排着队,拖着比它们身子还大的米粒,往树根底下的洞里钻。富贵看入了神,连天黑了都没觉着。
风从山坳里转出来,带着开春泥土的腥气,还有点什么别的味儿——像是谁家在煮白米饭,又像是他娘晒在院子里的被单晒透了太阳的那种香。
富贵抬起头。
枣树那边,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白裙子,那种白,富贵没见过。不是他娘出嫁时压箱底的白布的那种白,是月亮照在露水上、露水再照进眼睛里的那种白。裙子很长,拖在地上,可是地上刚翻过土,那裙子却一点儿没脏。
女人朝他走过来。
富贵没跑。七岁的娃儿,还不晓得怕。他只是蹲在那儿,仰着脸,看那个女人一步一步走近。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
富贵看清了她的脸。
——好看。
七岁的娃儿脑子里没有别的词。就是好看。比他娘好看,比墙上贴的年画里的仙女好看。她的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可是黑得不吓人,像他娘煮的黑米粥,又稠又亮。她的嘴唇没有血色,可是也不难看,像春天的杏花瓣儿,薄薄的,透透的。
“你叫啥?”女人问。
她的声音也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一吹就要散。
“富贵。”
“富贵。”女人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慢慢嚼了嚼,笑了。
她笑起来更好看。
“你咋一个人在这儿?”女人又问。
“看蚂蚁。”
“看蚂蚁。”女人学他说话,学的跟他一模一样,连那股认真的劲儿都像。
富贵觉得好玩,咧开嘴笑了。
女人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富贵看见了。他伸出一只手,用他那沾着泥土的手背,蹭了蹭女人的脸。
“你哭啥?”
女人没躲他的手。她的手抬起来,虚虚地拢着他的手,没敢用力,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我也有个娃儿。”女人说,“像你这么大,七岁。”
“他叫啥?”
女人没答。
山风大了一些,枣树叶子哗啦啦响。远处传来富贵他娘的喊声:“富贵——家来吃饭——”
富贵动了动,要站起来。
女人忽然伸出手,把他揽住了。
不是用力地抱,就是揽着,像是怕他走了,又像是怕自己碎了。富贵趴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儿,听见她的声音在他耳朵边上,轻得像喘气:
“让婶子亲一下。”
富贵还没反应过来,女人的嘴唇就落在他脸上了。
不是他娘亲的那种亲。他娘亲他,是响的,是带着唾沫星子的,是“啵”的一声然后说“娘的乖儿”。这个女人的亲,是凉的,是软的,是轻轻的挨着,挨了好久,挨得富贵觉得自己脸上那一小块肉都麻了。
“富贵——!”
他娘的声音近了些。
女人松开他。
富贵站在那儿,摸着自己被亲过的那块脸。
“婶子,你明儿还来不?”
女人已经站起来了,往后退了一步,两步。她的白裙子在风里飘,像一团雾,像枣树开花时落了一地的白。
“来。”她说。
风猛地一阵,富贵的眼睛迷了。等他揉完眼睛再看,枣树底下空空的,只有蚂蚁还在搬家,排着队,不急不慢的。
“富贵!”
他娘揪着他耳朵往回拎的时候,富贵还在回头看。
“看啥看!天黑了不知道家来!叫狼叼了去!”
“娘,”富贵被他娘拽着,踉踉跄跄往前走,还是忍不住回头,“咱村有没有穿白裙子的婶子?”
“啥白裙子?咱村连块白布都金贵,谁舍得做裙子?”他娘没好气,“做梦了吧你?”
富贵没吭声。
他摸着自己脸上那块被亲过的地方。凉的,软的,好像还在。
他娘煮的红薯糊糊很烫,烫得他直咧嘴。他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灶膛里的火映着他娘的脸,红通通的,汗珠挂在额头上。
“娘,”富贵扒拉着碗里的糊糊,忽然问,“你亲过我没?”
他娘一愣,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啥?”
“就是亲我,”富贵指着自己的脸,“这儿。”
他娘啐了一口:“七岁八岁狗也嫌,还亲你?嫌你脸上泥巴少?”
他爹在门槛上笑出了声。
富贵也笑了,低头继续喝糊糊。
他没再提那个白裙子的婶子。可是晚上躺在被窝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是他娘刚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儿,可是不对,不是那个婶子身上的味儿。
那个婶子身上的味儿是啥来着?
富贵想不起来了。
他就记得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在他脸上挨了好久。
外头起了风,窗户纸呼嗒呼嗒响。富贵的眼皮越来越沉,往梦里坠下去。
坠下去之前,他忽然想:
明儿还去枣树底下看蚂蚁。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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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注:1965年春,豫西南某村。时年,煤球按户凭证供应,每户月均三十斤。农家多用柴草做底火生炉,兼以牛耕,尚不知此后六十年,犁铧会生锈,灶膛会冷,村庄里的人会一批批走出去,又一批批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