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宫,偏殿,位于皇宫东南角侧。此处荒废多年,往常多用于囚禁犯事宫嫔。
青阳早已遣散了看押奴仆,只余亲近者在殿阁阶下等候。
论起来,孟青阳与这位三嫂并不熟悉,若非听说孟成安的妾室怀了那孩子,她作为嫡母带着那孩子投奔而来,青阳也不会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兄长的血脉留存。
只是她自问多年照拂有加,为何连她们也会因利益虚心而受唆使挑拨?
沈危陛下,臣不若先在侧殿等候,想来殿下有言在先,臣不便在侧。
孟青阳(沉思片刻)如此也好。
…………
残阳似血,将翠微殿的菱花窗棂染成暗金色。何太妃坐在腐朽的木榻之上,看着浮尘在斜照的光柱里翻涌。这间偏殿已空置多年,朱漆屏风褪成了惨淡的桃色,角落里结着蛛网,破裂的旧碗里燃的都是最上等的白檀香。
门外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十二幅蹙金绣凤尾裙裾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沉水香的风。那人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尊上裙角缀着的东珠上﹣﹣那样浑圆的珠子,该是岭南今年新贡的珍品。
孟青阳死到临头了,你倒是好兴致
何慧冷笑不语,昔日艳丽的容颜褪去,苍白的饥容下未饰一点脂粉,华服退散,发髻倒是半分不乱,手中唯一的通白玉簪不急不慢地撩拨着碗中的香灰。
“我知道你会来送我最后一程,即使你不见我,我也会请人让我见你最后一面,如果你是来审问我,想让我交出何家与汾阳王或者长公主府勾结往来的罪证,那我告诉你,你找错人了,哈哈,我就是死,也不会说的”
青阳叹息一声,走到窗边看着浮光掠影下微小的尘埃。
孟青阳让我想想,他们许了你或者说你何家什么利?三朝元老,一人之下?或者……让那孩子也如我一般,坐上那尊位,你们做那傀儡下操纵之人?
孟青阳朕以为……你还不会蠢到觉得扶持幼儿登上皇位,你便能以摄政太后的身份自居,你不会不知道他们的狼子野心?你以为,等到他们杀了我,杀了太傅等人,杀了我们所有人,你和何家的人真能安稳活着?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就是要你们死!我就是要让你们鹬蚌相争!”
“你死或者他们死都可以!对,最好统统都去死”
“我恨你们!我恨他们!我恨你们所有人!我恨这座恶心无比的宫墙!如果可以!我恨不得你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汾阳王,长公主,何家,还有你们孟家人通通都该死!”
孟青阳何家?难道说……那份告密何家的密函以及知会京中有叛乱的信……是你递出的?
何慧激动地揪着起伏的胸口,眼神如恶狼一般望着这宫殿,往向孟青阳,由怒转笑。
她讥笑道,眼中尽是玩弄所有人于股掌之间的得意,“哈哈哈哈哈哈……不错,是我。是我写信告诉何家你出京的消息,同时我又只遣人秘信孟嘉仪那个蠢妇,我只要稍稍点拨,在其中下点功夫,他们就会费尽心思地往里钻营”
“孟嘉仪恨透了你,又怎么会错失这个机会呢?我告诉她,我会和她里应外合伺机杀了你,做得人不知鬼不觉,时候难得,她自然不会错过,同时我又以密信告诉汾阳王你在青州的踪迹,我料想他不会亲自动手,也不会大动干戈让外人知道,所以我主动示好,替我那摇摆不定的家族选定了汾阳王这颗大树,哈,果然,这些人在利益面前,不会犹豫半分”
孟青阳我不明白……你又能在其中得到什么?你真以为我们斗个你死我活,你就能顺当地把那孩子推上皇位,你好来个垂帘听政?
孟青阳不想,你也有这般野心,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孟青阳只是……何慧啊何慧,我太了解你了,你深爱我三哥,怎么会容忍没有他血脉的孩子坐上那个位置呢,后来啊,我想明白了,只有这样,你才能进入皇宫,接近朕吧。毕竟……我以为,那是他世界上唯一的血脉呢……
“你!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孟青阳(吐出一口浊气)你没有当过母亲,自然不会明白,一个母亲能为了孩子做到什么地步
孟青阳太嫔是个胆小的女子,可她确实一位伟大的母亲。她自感为你所迫,做下了不少恶事,担心累及公主,在叛乱那日便自戕了,她身边亲近奴仆交待了一切,也死了。
深宫之中不堪之事何其之多,那不过也是一个求怜悯孩儿的母亲。
孟青阳鄙夷地望着瘫软在地的女人,跨过她肮脏的身躯和灵魂,沉沉地坐在干净的一块塌上,面色溺在光影中,叫人瞧不起神色,她尖锐的指甲掐进了何慧的下颌中,让她不得不面对上位。
孟青阳权力就有那么好吗?让人变成了炼狱恶鬼,你这样的人,不配与我三哥葬在一处,免得玷污了他高洁的魂魄。
那琉璃琥珀一样的瞳孔在光影的衬托下闪烁着冷津津的威亚,像极了那个人唯一的一回看她如视腐虫蛇蝎。
何慧瞳孔剧烈收缩又放大,嘶哑的喉管中发出裂帛一般的吼叫,“不!不要!不要!不是这样的!你可以杀了我!你杀了我!但是……但是求求你,把我葬在他的衣冠冢身侧,我是他的王妃!我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啊……三殿下……殿下!孟成安!不要!青阳……青阳……求求你……”
她又哭又喊,试图挣扎着站起来撕咬青阳,可连日滴水未进,身子早已耗尽了气力,只能狼狈地又跌进了尘土之中。
干净的素衣也沾染了灰土,显得污秽不堪。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他的妻子!我是他的妻子!”
孟青阳妻子?你配吗?
这一句,犹如当年那人绝情之言,重重的砸在何慧耳旁,犹如惊雷。他说:你不配做我孟成安的妻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殿阁之中只余那人撕心裂肺的凄厉之声和癫狂的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配?我不配!?”
“孟成安!!!孟成安!!!光风霁月的安王殿下,三殿下!!!你知道,你知道我为了能配上你,我有多努力吗?”
“你是那样的芝兰玉树,冠绝端城,满京城的贵女都爱慕你,可她们比不上我半分真诚!我自小在姑母贵妃宫中见过你后,我就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嫁给你,我努力练琴,努力读书习字,琴棋书法样样精通,甚至为你了,我去主动学习那下等人才做的庖厨之艺,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弹出了血,我的肌肤烫出了燎泡,可是,可是没有关系啊,我终于成了京城第一才女!我足够匹敌你了!为了你,我以绝食为由拒绝父亲将我嫁给大殿下,我不要做什么太子妃!终于,终于求得父亲心软,将我赐婚给你,可是!可是你却在大婚之日抛下了我!你居然背着我养着别的女人,你将那个女人试图养在别院,甚至想带她离京!你让我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你知道吗?哈哈,我有多爱他,我就有多恨他!”
她狠厉地擦去眼泪,恶狠狠地盯着眼前与那人相似的瞳眸。
孟青阳当年……你究竟做了什么?!
“呵呵,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