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丧钟,是在正月十六,元宵灯火未熄时敲响的。
那钟声沉闷悠长,一声叠着一声,撞碎了紫禁城上空的残雪,也撞开了永寿宫紧闭的窗扉。安陵容正倚在暖榻上,给怀里的弘晞喂奶。弘昼蹲在脚踏上,用一根鹅毛小心翼翼地给弟弟挠痒痒,逗得弘晞咯咯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乳牙。
钟声响起时,弘昼的小手一顿,仰起脸,那双酷似安陵容的杏眼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惧——那是他在寿康宫养成的、对钟声的条件反射。但他很快发现,娘亲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面色骤变,也没有太监慌张地冲进来通报。她只是静静听着,神色平静得像一泊深潭。
“娘亲……怕?”弘昼小声问,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安陵容的裙角。
“不怕。”安陵容低下头,用唇瓣轻轻碰了碰弘昼的额头,又蹭了蹭弘晞柔软的发顶,“那声音,以后再也不会吓着你们了。”
她抬起头,望向寿康宫的方向。那里,曾是所有阴谋的源头,是压在她头顶的一座大山。如今,山塌了。她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旷。那个从她这里夺走弘昼、用铁链锁住永寿宫、试图掌控一切的女人,终于走到了尽头。
崔姑姑几乎是跌进来的,一身重孝,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背驼得更加厉害。她跪在安陵容榻前,声音干涩:“娘娘……太后娘娘……薨了。”
安陵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没让崔姑姑起身,也没说什么“节哀顺变”的场面话。她只是看着崔姑姑,看着这个曾经代表太后威严、对她冷若冰霜的女人,如今像一片枯叶般跪在她脚下。
“姑姑,”安陵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太后丧仪,按制操办。寿康宫一应人等,皆听你调度。只是……丧仪期间,永寿宫不受打扰。皇上若问起,便说我身子仍需调养,二子幼小,需悉心照料,不便前往哭灵。”
这是一道极其傲慢的旨意。按制,后宫嫔妃需轮流守灵,以尽孝道。但安陵容,以“养身子”和“照料皇子”为由,直接免了自己这份差事。这不仅是傲慢,更是一种无声的宣示:我安陵容,如今不屑于去演那套哭丧的戏码了。
崔姑姑浑身一颤,抬头看着安陵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敬畏,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重重地磕了个头:“……老奴,遵旨。”
她明白,从这一刻起,这后宫的天,彻底变了。
皇帝玄凌的反应,耐人寻味。
他没有强迫安陵容去守灵,甚至没有责备她“不孝”。相反,在太后遗体的停灵期间,他反而加大了对永寿宫的赏赐。都是些实用的东西:上等的辽东老参,滋补元气的鹿茸,还有给两个孩子玩的、不涉血光的安全器具。
他来得也勤了。
以往,他临幸后宫,多是为了情欲或平衡势力。如今,他来永寿宫,却更像是一个疲惫的男人,回到了一处安静的港湾。他常常坐在榻边,看着安陵容给弘晞喂奶,看着弘昼在一旁咿呀学语,或者笨拙地背诵安陵容教他的《三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