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和肖宸第一次遇见是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大教堂。
意大利的每个教会里,都有一个忏悔室,外在像是电话亭一样的房间。
神父会走入布帘拉起的房间,而信徒则会走向另一个房间,两个房间之间有个小窗,虽然能听见彼此的话,但是看不到彼此外貌。
信徒在不暴露自己的隐私情况下,说出自己所犯的罪过。
我不是神父,肖宸也不是信徒。
于是我第十次打算打断肖宸的忏悔时,真正的神父掀开帘子进来了。
某某“Accidenti!!!!”
神父气的胡子都歪了,拄着拐杖把我从房间里赶了出来,甚至报了警。
这种场面在我江岸二十六岁的人生里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作为一名出色的悬疑小说家,为了创作的真实,我确实做出了一些常人认为疯狂的事情,以身试法,局子对我来说就像家一样亲切。
我本就罄竹难书的档案里又加了一条【擅闯教会禁地蓄意干扰神父工作】的罪名,不过…要是能够顺便体验一番异国监狱的风味,也算不虚此行嘛!
某某“您已经被保释了”
绿眼睛的帅警官见我木若呆鸡,冲我眨了下眼睛,俊朗的脸庞增加了些警察之外的痞气。
哪个天杀的“好人”干的“好事”?
我好悲伤,想在意大利街头拉肖邦。
我从局里出来,就看到了门口豪车里衣冠楚楚的禽兽。
我一眼就认定他就是忏悔室里跟我讲无聊故事的男人。
眉如远峰,眼若星尘,好看是好看,可惜,薄唇。
02
肖宸果然带着小说中所有霸道总裁该有的气质,他按下车窗,那股子矜贵清冷就从窗子里漫了出来。
可他又不一样。
他一开口,周遭拒人千里的冷就一扫而空,消失殆尽,温润的嗓音从他滚动的喉结里流淌而出,我盯着那双笑眼。
眼角狭长,眼皮前窄后宽,像是金鱼的尾,又像是蝴蝶的翅,眼尾笑起来有着三条不明显的褶皱,让这张完美无瑕的脸增加了一分真实的烟尘。
我的目光仅止于此,不是不愿再探,而是这个男人对我,甚至对除他以外所有人的善意,也仅止于此了。
他看似温和的眸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换句话说,对他而言,身边所有的人,都只是明码标价的物品。
物品是没资格入他高贵的眼里的。
我们的价值明晃晃的标在头顶,对于有价值的人,他或许会像对待宝藏一样好好储存,定期擦拭,甚至藏进保险柜,不许他人觊觎,可他却从不会施舍哪怕一分的情感。
我突然好奇起那个叫柳眠的女人,能让这样一个机关算尽的凉薄之人,逢山踏海,不远万里来到佛罗伦萨教堂,双手合一的忏悔。
以后要是有机会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03
能收到肖宸的邀请,我很意外。
彼时我正在蝴蝶谷,为我的新书《北方慢车谋杀案》取材。
自上次在意大利他把我从警察局里捞出来以后,我们就一直保持着邮件上的联系。
肖宸坚硬的躯壳下,需要有个出口,宣泄他平日里深深隐藏的不甘和思念。
他邀请我去重庆,参加他弟弟的婚礼。
婚礼举办在重庆最浪漫的五月份,满城的蓝花楹开的热烈,远看像一片淡紫色的云海。
我没太仔细看云海,新娘比云海夺目。
婚礼举办在高尔夫球场,婚庆公司特地运来的白玫瑰如她本人一般柔和皎洁。
客人端着香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堆,新娘挽着新郎的手臂,新郎招呼客人,新娘就笑着点点头。
感受到我的视线,柳眠过头冲我笑了一下,她纤长的手举起香槟和我示意,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银色的光。
她和肖宸不是一类人,她的笑容里,有着肖宸没有的尊重。
我举了下香槟,然后收回视线。
肖宸握着香槟的手已经发白,眼睛却依旧舍不得从新娘的身上移开。
柳眠不愿看他,倒是新郎,大方地送他哥哥一个大大的笑容。
新郎年纪不大,甚至还带着少年人未完全退散的稚嫩。
可在人群中穿梭时,一直护着新娘的细节却成熟得令人放心。
肖宸收回视线,将手里的香槟一饮而尽。
那一向伪装的完美的笑容,僵硬得近乎破碎。
他苦笑着看我,说他刚才逾矩了。
04
婚礼晚上,肖宸拉着我在小酒馆喝的烂醉,他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曾经和柳眠的故事。
他讲的断断续续,似乎每讲一段故事,都要停下来仔细回味一番。
我一手拎着他的黑色西装外套,一手扶着他。
路过天桥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指着在嘉陵江上方缓缓驶过来的电车。
肖宸“等这趟车…穿过隧道,我就…再也不提了。”
我们并肩站着,闪亮的霓虹灯将我们的影子映照在江面,随着波纹缓缓荡漾。
巨大的轰鸣声穿过我的耳膜,嗡嗡的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电车驶过,肖宸竟真的噤了声。
我偏过头看他,黑夜也没能遮住他晶莹的泪花。
高大倔强的男人抬起手,昂贵的高定,昂贵的手表,擦掉同样昂贵的泪水。
我们就这样站在桥上,看着远处的江边,泛起第一片鱼肚白,肖宸终于开口。
肖宸“带你看看重庆的云海。”
我笑着婉拒了他。
江岸“谢谢,不过,我不喜欢海。”
05
我们没有特意去看云海,可五月的蓝花楹,开遍了重庆每个角落。
肖宸瞥到那星星点点的蓝花,眼底却浮现出了淡淡真切的笑意。
他嘴上不提,我却知道他又想到了柳眠。
他曾和我说过,柳眠很像大海。
清澈,宽广,沉稳,包容。
如今亲眼见了,我觉得不像。
什么样的人会像大海?
海洋无声又残忍,有时一个浪花掀起,就会有人来不及挥手告别。
我思杵着,肖宸也停下脚步等我。
告别了五月的重庆我又回到了北方的蝴蝶谷,肖宸每日都会给我发消息,不过从聊柳眠,变成了聊日常。
我工作自由,基本上能够及时回复。
后来他偶会去我取材的地点,带一瓶好酒,和我好好的喝上一杯。
再后来他来找的次数越发频繁,那双映不出波澜的眸子,渐渐有了我的倒影。
他会对我笑,像那年看重庆的蓝花楹云海。
我不得不注意起我们之间的距离。
06
他又来看我,一身西装穿的整齐,领带袖口都是精心搭配的样式,头发也被发胶牢牢地固出完美的形状。
右手边的裤袋里,印出小小的方块。
肖宸“江岸…”
江岸“我们一起走走?”
我先发制人。
虽然与肖宸的预想有些偏差,他还是对我的主动感到高兴。
我们在日暮的海边散步,看着萧瑟寂寥的大海,肖宸问我。
肖宸“你不是,不喜欢海吗?”
江岸“这么多年都是你在讲故事,肖宸,今天听听我的故事吧”
我抬起脚,将小小的石子踢进海里。
江岸“你看它,沉进海里,听不到半点回声。”
江岸“我无数次想,他也是这样吗?一望无际的海,淹没他身体的海,听得到他的声音吗?他会冷吗?他会哭吗?也许吧,可混着海水,我再也看不见了…”
肖宸的神情很受伤,他花了五年时间,才从柳眠的故事里走出来,企图尝试将我加进他的人生故事里。
可我不是柳眠,我不会爱上他。
我爱的人,那位出色的海洋学家,葬在了他最爱的海洋里。
他是跌入凡间的神仙,滚了一身尘土,在第四十二年,又回天上去了。
我这一生喜欢海,是因着他。
不喜欢海,也是因着他。
江岸“肖宸,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我眼底的平静狠狠地刺伤了他,我看见他猩红的眼底溢满了绝望,冲着我疯狂的笑了起来。
肖宸“江岸…哈哈哈江岸…我以为我们是一类人,我以为我们心意相通…没想到你比我还要凉薄…”
肖宸“这么多年…我逢山踏海的寻你,我们并肩赏月彻夜长谈,你都…没有过一点在意?”
江岸“我以为你不会放下柳眠。”
肖宸“像你不会放下他一样吗?”
肖宸指着我大吼,整齐的领带被他猛地扯掉,挣红了的脖子上有着一道道明显的青筋。
肖宸又笑了。
肖宸“这么多年,你装的真好啊江岸,从来…从来都没透露过一句。”
我不置可否,不透露不过是因为他没资格。
肖宸说得对,我跟他是一类人,那些可笑到畸形的高傲,我不比他少。
07
自那之后,我没再见过肖宸,直到我又踏上了意大利的土地。
佛罗伦萨大教堂整个翻了新,可像电话亭一样的忏悔室依旧完好的保存着。
帘子被风吹起,神父不在里面。
不怎么的,我的脚先于我的思考踏了进去。
对面小窗里传来了一声剧烈的咳嗽,紧接着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肖宸“神父,我要走了。”
肖宸的声音很平淡得没什么力气,他似乎病了,声音有气无力,有的话轻易就被小窗的帘子阻隔。
肖宸“我们第一次遇见就是在这里,她假装成了您,偷听我的忏悔。”
肖宸“现在,我要走了,我是特地来道别的,最后一次,再跟她道个别。”
对面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了窸窣的声音,可能对现在的他来说,从忏悔室起身,都要花费很大的精力。
我突然有些不忍,毕竟我曾真心当他是好友。
江岸“祝你一路顺风。”
对面的声音停了下来,我以为他掀开小窗的帘子,可他并没有。
回应我的的是他轻飘飘的声音。
肖宸“谢谢。”
他笑着清了清嗓子。
肖宸“再见。”
语气里带着郑重。
再见。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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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嗯!就是写个肖宸结局,所谓绿人者人恒绿之,风水轮流转嘛!
结局不怎么好,总写虐文对不起我的角色,罪过罪过,我忏悔!
池叶蕊小盆友的定制,虽然不是那么贴合她的本意,但感谢理解~~~就酱🐰而且我发现文拖的越久,写的越不尽人意呜呜呜
再加一句,我的读者都是小天使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