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无论是上修界还是下修界都在沸沸扬扬地传着一件事——屹立数千年之久的天音阁法场第一次被劫。而劫囚者竟是天下第一大宗师楚晚宁,在鼎鼎有名的雾中仙的掩护下,携重罪囚犯墨微雨离去。
有人说楚晚宁疯了,有人说楚晚宁和墨微雨夏凫一样,都是衣冠禽兽。还有一些人因为当时离得近,所以看清了细枝末节,便愤然道——楚晚宁与墨燃的关系不对劲,他们之间有猫腻,很脏,而夏凫横插一脚,肯定也不干净。
但无论外头如何议论,楚晚宁和墨微雨都没再出现于江湖上,无人知其下落,唯有夏凫时不时出现,逗弄一下愤慨中的修士,惹得他们杀心四起。
对于他们,也有人有片刻迟疑————他们曾经都是顶好的人,怎么一时间流言蜚语,留下了不争的事实。
然而说书人的口中又多出那么一个故事:
劫场一事过后,有一雾中仙曾经救过的人再次遇见雾中仙,询问他楚晚宁是否真的早早不认他这个徒弟。雾中仙笑称,是,早不认了。那人又问,早不是师徒为何帮忙掩护。雾中仙寡淡地看他一眼,说被天音阁定罪的人不是全有罪的,我看不惯那些不公平的事,我就出手了,并不因为他们一个曾是我师傅,一个曾是我师兄。那人还问,那他们二人是否……雾中仙打断说,我不知道,我不关心。那人还想问,雾中仙就带着他的穷奇,不知道去哪里了。
人人都觉得这事荒谬,说这要是真的那这雾中仙可真是胆大包天,一口锅给谁扣不好偏给天音阁扣,还有人说那个问话的人也真是真是不识好歹,当时就应该把雾中仙早早擒住,抓到天音阁去申申,这辈子做过多少亏心事。
“这茶不错。”一人捧着茶碗,淡淡喝上一口,黑色轻纱下,隐隐可见俊俏的容颜。
红衣少年咬牙切齿地笑着:“听自己的故事,你挺有闲心。”
夏凫微微停了一下,又品了一口茶,笑道:“唔……没事,带着斗笠,他们认不出来。”
影朔无语,目光如刀,看着不远处高谈阔论着雾中仙的一群人。
这群人只知道随波逐流哺糟啜醨,觉得天音阁是绝对真确的存在。
“我不喜欢这些地方,我们为什么不能和楚晚宁他们一样这两天退隐休息。”
夏凫轻叹:“有些事总有人要说的,哪怕他们不信,吸引他们的注意,让师尊他们多安神一会也好。”
他放下茶杯,起身一笑:“你不喜欢,那我们回旅馆吧。”
他们的旅馆在死生之巅附近,不为别的,只希望能时刻注意着,保下王夫人和薛宗主。
“最近开始出事了。”夏凫感受着持心的躁动,沉思片刻得出一个结论,“珍珑棋局,马上……”
影朔没有说话。
上修界碧潭庄忽然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血案。此事尚未彻查,火凰阁、无悲寺、孤月夜等门派就接二连三地也出现了类似的案子。
很快地,单一的恐怖事件变成了循环的,人们很快发觉了问题的关键——
珍珑棋。
到处都是珍珑棋。
乡镇巷陌,华都仙门,无一幸免。
这些失去神智的棋子越来越多,到处杀人放火,修真界各门自顾不暇,再没有余力去管百姓死活。
一天天地,鲜血染红了河流,一座又一座城池成为荒城,这场灾劫比先前任何一次天裂都来得更为可怖。
因为人们甚至都不确定幕后黑手是谁,不知道该如何终结这突如其来的大杀戮。但大部分修士都认为这场灾难是由至今下落不明的楚晚宁与墨燃一手策划的。
关于这两人的事,几乎人人都认定了他们师徒相/奸,甚至不少人翻起旧帐,从各种小事中咀嚼出不寻常的味道。
雾中仙依旧我行我素,在无尽的血色中,他突然出现,有时候是悄悄帮人解决麻烦,有时候是正大光明地除掉珍珑棋子,让无数猜想扑朔迷离。
没人看得出夏凫到底是什么态度,也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不过还有极小部分人嘴上虽然不说,但是心里认定了,雾中仙是被冤枉的,雾中仙是好人。
周大娘是极少部分人之一。
她觉得夏凫是个好孩子。
她操劳大半辈子了,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人,但是谁好谁坏,她心里门清。
她不认识什么厉害的天音阁,但她认识一个剪断了两次头发的夏凫。
这个世界有多复杂,她懂。
黑白相间,一切真相都隐藏于无尽的灰暗。
她心里焦急,希望夏凫这孩子什么时候再来看看她,让她知道他一切都还好。
名声不重要,其他人怎么传的都不一定是真的。
她也老了,记性差了不少,力气小了不少,眼睛混浊了不少,干活也都是有邻居帮忙才能勉强干完。
她知道自己可能只有一两年的活头了,于是早早着手安排自己的后事。
那些金叶子,她还藏着,她想,夏凫的东西,如果她再不来,那就埋了吧,至少不能让人偷了。
她觉得算了,这辈子也就快这么过去了,夏凫再来看她,也会担心的。
直到夜里一个不认识的修士找到了她。
那个修士气场很强,满脸冷漠,衣着讲究,找到她第一句话就是:“我有延年益寿的仙丹,能让你多活十年。”
周大娘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也没看清这是谁,然而听见这话她不知道心里哪里来的确定:“你是天音阁的人。”
那人没给她回复,继续说:“一件事,你只用动动嘴,那颗仙丹归你,而且你以后的生活完全不用愁。”
“我们知道你认识雾中仙,所以有些东西你说更有说服力。”
“……”周大娘就这么看着他。
“从现在起,你的丈夫是被雾中仙杀的,你的儿子是被死生之巅炼成丹药。”那人料定了眼前的老妇人不会拒绝,自顾自地说下去,末了才道,“还有什么疑问吗?”
周大娘这才缓缓道:“做这个的还有几个人?”
“和你没有关系,到时候你会看见的。”
“仙丹,先给我。”周大娘固执地伸出手。
“哼。”修士不屑地将一个丹药放在她手上,然后很快御剑离开。
丹药在月光下散发淡淡的药香。
是好丹。
周大娘小心翼翼地藏在身上,然后悄悄关门,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第二日,她下地劳动时,帮忙的同村人浑浑噩噩的,干活也心不在焉。
她用昏花的眼睛看那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聊:“你家小的怎么样啦?这两天风寒好些了没?你……”
谁知那个汉子突然落了眼泪,颓唐地坐在一边崩溃道:“他去找你了吧,他问我的,他把鑫子阿兰带走了,我答应周大哥照顾你……周大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死生之巅……鑫子才四岁还染了风寒……”
鑫子是他孩子,阿兰是他妻子。
汉子七七八八说了一堆,没有一句能连得上的。
周大娘一边安慰,一边努力把他的话捋顺,终于得出结论:
那个修者拿他的妻儿做威胁,让他污蔑死生之巅,又顺带打听出了自己。
“没事儿没事儿,人家正经修仙的,肯定会照顾好他们。”周大娘的话语无力,她自己也完全不知道这个天音阁会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