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世正殿。
聂明玦一心匡扶正义,对薛洋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执意要杀他以儆效尤,而魏无羡则认为事态未明,此事又与阴铁渊源颇深,待水落石出后再杀也不迟,二人意见相悖,一时商榷不下,而薛洋又屡屡出言挑衅,聂明玦大怒。
孟瑶上前一步,颔首向聂明玦进言:“宗主莫要气恼,薛洋虽不足为患,但阴铁一事影响着几大仙门世家的安危大局。况且,薛洋已经是宗主的瓮中之鳖,要杀要剐都是迟早的事,不如我们趁此机会问出阴铁所在。”他顿了顿,接着道,“只怕现在温若寒还不知道薛洋在我们手中,我们不如暂不声张,如若我们抢先一步问得薛洋手中的阴铁,那无疑是断岐山一臂啊。”
江毓吟看着他,总觉得此时的他跟平日里温和谦逊,总是对人彬彬有礼的孟瑶有些不一样了,他严肃起来,不苟言笑,又平添了几分睿智和谨慎。
果然,她听到江澄在一旁同魏无羡窃窃私语:“这个孟瑶实在不简单,一段话说的滴水不漏,果真是人情练达。”
聂怀桑凑了过来,小声道:“可不是嘛,我大哥可是十分欣赏他。”
江毓吟看了看他们,难得地默不作声。
只听聂明玦下令:“孟瑶,把他压往地牢,严加看管!”
孟瑶领命,俯身作揖:“是!”两名弟子上前,架起地上那个依旧笑得玩世不恭的少年向外拖去,孟瑶也随着他们一起出了殿门。
江毓吟顿了顿,也说道:“我一同去看看。”反正也没什么关系,他们也就由着她去了。
她刚迈出殿门,便听到孟瑶一贯和顺的声音:“孟瑶知道,聂府上下的兵力调遣,自然要听总领大哥您的,只是地牢这件事情兹事体大,希望总领不要为难在下,否则赤峰尊怪罪下来,我也承担不起呀。”
她快步上前去,还未及开口询问,便听到一个粗犷无礼的男声传来:“那你就尽管去找赤峰尊好了。”说着,他拍了拍孟瑶的肩膀,转身对着在练剑的弟子们呵道:“继续!”并没有把孟瑶想要调派人手看管地牢的事放在心上。
孟瑶站在原地没有动,江毓吟走上前去,冲着那个趾高气扬的背影大声说道:“你是聂府的总领?”
那人转过身见来者是她,连忙说道:“正是在下,不知江姑娘有何吩咐。”
江毓吟看了看周围的人,又故意大声道:“你推脱不派兵给孟副使,难道是因为,你跟薛洋有什么勾结,要掩护他出逃了?”
总领闻言,顿时慌了阵脚:“江姑娘,您这便是冤枉在下了。我怎敢……”
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江毓吟便呵斥道:“那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一再违背聂宗主和孟副使的命令?”
总领支支吾吾道:“在下……这就派兵去地牢。”他似乎很是不情愿,调派了一小队人,跟在孟瑶后面,才对江毓吟说:“江姑娘,您看,这些人手可够?”
江毓吟转过身,对孟瑶歪了歪头,说道:“那就要问孟副使的意思了。”
她看着孟瑶,发现他原本神情有些复杂,但当他看向她时,又重新扬起了笑容:“人手够了,还要烦请总领大哥严加看管了。”
总领没有理睬,走到一旁继续训练军队。
江毓吟原本想着,借此机会,非得让他向孟瑶道个歉不可,她知道孟瑶的出身在这群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面前一文不值,他们不懂赏识,不懂英雄不问出处,所以即便孟瑶委曲求全,毕恭毕敬,但他的处境仍颇为艰难。
可孟瑶一定不会愿意看到,自己要依靠别人来赢得他们并不真心的尊重,和不痛不痒的道歉,这无非是又给他们多了一个看不起他的说辞。而江毓吟更在意的,是孟瑶的尊严。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维护他的尊严,她怕越做越糟糕,也只能就此作罢。
不净世的地牢,江毓吟不方便去了,所以她留在这里。正当孟瑶刚走出几步,背对着他们的总领忽然说道:“区区娼妓之子,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边,那些练剑的弟子看着孟瑶的目光都变得怪异了起来,有嘲笑,有讥讽,有戏弄,有嫌恶。
江毓吟闻言,刚强压下去的怒火瞬时勃然而起。她的右手已经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剑出鞘一寸,正欲转身,忽然,一股更大的力量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孟瑶漆黑的眼眸里。她望着那双眼睛,里面有愤怒,有痛苦,有窘迫,有悲伤,但更多的是隐忍,是镇定。当他们的视线交汇,江毓吟看到他眼中的自己缩小了许多的身影时,那双漆黑的眼眸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变得一片清澈,布满温柔。
她感觉得到,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一直在用力地握住她,剑拔出的一寸就这样被他硬生生地重新按回鞘中。
江毓吟的怒不可遏也在他坚定隐忍的目光中渐渐平息了下来,孟瑶望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最终,她妥协般的放开了剑柄,那只手才缓缓松开了她,带着一队人往地牢走去。
还是别给他添乱了吧。
江毓吟默默地想着。
这么多日子,他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他心里又会有多少不甘,多少愤怒,多少委屈呢。
怪不得他总是待人谦和有礼。
怪不得他那样周全谨慎,步步小心。
别人越是轻贱他,他越是不能看轻了自己。
江毓吟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被攥紧了一般的难过。
最终,她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过身,默默走回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