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下

她放下勺子，余光突然捕捉到——左边，有什么在“动”。

她下意识地僵住。

不是风，不是影子。

是一个毛茸茸、软绵绵的小团子，正从厨房的门边蠕动式地往外爬。

她猛地转头，差点以为自己看到错觉。

但没有。

厨房那边的灯光斜斜地洒出来，把那个慢吞吞的爬行身影映得特别清楚：

穿着小黄鸭图案连体睡衣、头发炸成小刺猬，脸颊肉嘟嘟的，嘴角还挂着一串刚醒的口水。

小新正对着她坐，吃得专心，抬眼看了一眼：

小葵一点也不怕人，嘴里发出“啾唔～嗷……”那种只属于婴儿的半音节发声，爬到她身旁，一屁股跌坐。

然后，抬起头。

眼睛直直地看向她。

是那种带着点水汽、眨巴眨巴的大眼睛，不带判断、不带防备——

只有“好奇”。

小葵的眼睛又圆又亮，睫毛像细细的雨滴挂在窗边。她张着嘴巴，轻轻吸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

雅棋嘴角抽了抽，整个人僵坐在原地，突然就有点想哭。

不是那种悲伤的哭，而是一种——

过于柔软可爱到她快受不了的“文明撞击”。

小葵慢慢靠过来，小手摸上了她的膝盖。

那一触，柔得像云。

雅棋本能想抽回腿，但看着眼前这个圆滚滚的婴儿歪着脑袋咬自己小拇指的样子，她却动不了了。

小葵轻轻发出一声“嗯呀～”，接着嘴角一扬，笑了。

是那种刚睡醒，嘴巴张不太开的软笑，带着一点点奶音的气息，还混着口水味。

雅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

雅棋看着这团粉扑扑的团子靠在自己腿边发出软呼吸，突然觉得胸腔发涨，像是某种早就干涸的东西，被瞬间灌满了温热。

她缓缓弯下腰，试探性地把手放到小葵的小背后。

小葵笑眯眯地歪着头，嘴角的口水挂在下巴上，伸出小手去抓雅棋的袖子。小手滑滑的，抓力惊人。

美伢从厨房走出来，她擦着手，正好看见雅棋弯着腰、眼神温柔到快融化，小葵窝在她腿边、两人形成一幅宛如某种超梦幻广告画报的场面。

雅棋勉强笑了笑，心却一跳。

那她这是……在野原家，算熟人了吗？

小新凑了过来，嘴里还含着半口蒸蛋，嘟囔着：

雅棋低声反驳，可说出口时，声音还是软绵绵的童声，像是撒娇一样。

小新“哎嘿”地笑了，转头就跑去翻玩具了。

美伢看着两个孩子，眼神柔和了下去。但她的视线又悄悄地落在雅棋的侧脸上，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她轻声叫了一句。

雅棋正拿着纸巾帮小葵擦拭她流出来的口水，就听到美伢轻声呼唤她。

雅棋愣住，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图。她想说“我喜欢不加班”，但想起现在是个“迷路的小朋友”设定，改口说：

小新已经在一旁高举小拳头回应了。

雅棋点了点头，忽然心里冒出一个不太合理的想法：

——她如果一直不说实话，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没有凌晨的短信、没有客户的需求变更、没有“打卡系统已开启”的地狱提醒。

只有蒸蛋的香气、温柔的问候，还有一个软乎乎的妹妹。

这种生活，像是自己从未体验过的、理想状态的童年DLC。

她低头，看着小葵把脸埋在自己膝盖上，打了个小嗝，下一秒竟然趴着打起了小呼噜。

她心里默默地想。

但理智却在下一秒冷冷地提醒：

你逃不了。

总有一天，她得解释清楚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

或者——在这之前，她就会被现实“拉回去”。

不如在那天来临前，尽量好好地……享受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她轻轻拍了拍小葵的背，忽然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美伢愣了愣，随即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轻轻理了理雅棋额前的一缕发丝。

雅棋一怔，喉咙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酸酸的。

她点点头，抱紧了小葵。

那一刻，她不再是社畜、提案机器、不合群的办公室边角人。

而是——

野原家的“另一个孩子”。

夜幕低垂，风从落地窗缝隙下钻进屋子，带着一点初夏晚风的温热和寂静。

小新早早洗完澡，穿着睡衣，正抱着他最爱的动感超人玩具在客厅打滚。小葵在一旁铺着的小毯子上蹬着小腿，像在用婴儿语给整座屋子发广播。

雅棋坐在角落，穿着小新借给她的备用睡衣，抱着靠垫，仍然觉得肚子隐隐作痛。

她刚要低头吐槽自己几句，门口忽然传来钥匙拧锁的声音。

“咔哒——”

门被推开，风带进一点烟味和路边拉面的气息。

那是个熟悉的男声，略微疲惫，却带着生活气息的温暖。

雅棋猛地抬头。

野原广志——终于回来了。

美伢从厨房探出头，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笑意。

小新也爬了起来，扑向门口。

广志一脸疲倦地弯腰脱鞋。

广志抬起头——

然后就看见了站在玄关边，头发顺滑地披在肩上、穿着小新备用睡衣的——雅棋。

四目相对。

广志整个人僵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大。

空气卡顿了足足三秒。

美伢走过来，表情尽量保持冷静。

美伢也一时词穷。

广志走进来，盯着雅棋看了几秒，忽然缓缓蹲下。

雅棋眨了眨眼，深呼吸，拿出刚才的“剧本”。

他站起来看向美伢。

广志狐疑地望着雅棋。

她其实也弄不清如今这副身体究竟几岁了。在来到这里之前，她明明是二十五岁，可眼下看着小新不过五岁，便索性也说自己五岁。

广志越听越觉得头皮发麻。

这孩子说话的腔调太“成熟”了。她虽然是个孩子模样，但说起话来总有种“过劳打工人+社交倦怠患者”的违和感。

小新凑上来。

广志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移到小新身上，再移回来。他眯起眼，忽然笑了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蹲下来，语气温和。

她知道，今晚，她安全了。但也清楚，这安全只是暂时的。

这家人表面上和电视剧中一模一样：温柔、搞笑、接纳力满分。但她能感觉到——无论是美伢，还是现在的广志，都不是真的毫无戒心。

夜深了。

雅棋躺在美伢为她铺好的棉被上，是美伢早上拿去晒的棉被。

小新在她右手边早已翻滚入梦。

而左手边是小葵。

美伢轻轻替她盖好被子，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