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你醒着么?睡了,这样啊———
其实,只是想说:我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你了哦~
可能只是人群中的漫漫一瞥,就让你的容貌映在了我的脑海里,从此,无论我身处何方,都会有一个穿黑大衣的奇怪身影,好似跟在我身边,好似走在我身前,永不停息。
遇到你之前,我几乎一直都是一个人,虽然有不多的几个朋友,但他们可跟不紧我的步伐。我也时常想,每当我想静静感受这个世界的时候,为何所有景物都离我而去,每当我穿越人潮去往一个方向的时候,为何那些渺小的光点只会在我身后彷徨,或许是他们缺少了什么东西......
自由,没错,是自由。
从我入职的第一天,相信博士你也意识到了一点———莫斯提马是个奇怪的拉特兰人,总是笑嘻嘻的,却和你若即若离,当你想要跟她说些话时总是找不到她,甚至随口答应的约会也被她抛在脑后(我知道博士你不会生气就是了)。你可能觉得我超脱凡尘,但就算再漫长的旅行也无法让我无欲无求,只是我习惯了和事物建立一种淡淡的联系,就像涟漪一样,仅仅一瞬间的波澜后,也能让我回归平静。
可能是上帝真眷顾了我,比起教条,我更渴望自由。能天使说,信仰赋予了她高于生命的价值,我可不敢苟同。如果信仰捆绑了你我的命运,如果天堂的阶梯让人忽略沿途的风景,那我怎知生命的价值在于何处?如果神的本意替我做出选择,如果我的一想一念只是有如机械的运转,那被强迫的良善何以值得歌颂?但拉特兰的光芒让人盲目。“拉特兰即是上帝在地上的行军”他们说着,千年的教条只画出了大如城市的牢笼。无法挣脱的天使们寻求死亡,其中之一是我生命中最痛苦的选择:他被族人抛弃,临死前的笑中带着解脱,而我也因此受到绝罚......正遂我愿,不是么?我告别了虚伪的家乡,告别了秩序的桎梏;我告别了光,化成了风———无所谓寒暑、无所谓岁月、在这大千世界中无拘无束流浪的风。
在那之后,我究竟漂泊了多久呢?不是我不记得,而是时间的概念无法将我束缚。我和啃包子挤地铁的上班族一样赶超着分秒的流速、也曾陷在蓝天下的牧草堆里享受阳光温暖的触摸,但我最习惯漫步瞬间的时空。博士,你知道吗?当时间静止,世间再灰暗的角落都变了一幅模样。青灰色的雨天,和悬垂雨滴的碰撞———那种微潮微凉的触感,会像贴着皮肤摇晃的果冻一样,停留很久很久。拉特兰谚语说:“雨是上帝撒下悲悯的泪水”,身处阒寂的泪水花园,景物是人间草木的万千姿态:我走着,擦过和爱人牵手的女孩飞扬的裙摆,望着坐在路旁、不知为何哭泣的男青年,他毛孔的闪光,他眼角皱起的沟壑,由溅起的雨丝勾勒出的、他的轮廓......也许对于一个阶级森严的社会,他无关紧要,但至少此刻,仅仅是他的存在,就为我唱起无数首震撼的诗歌。除他们以外,还有更多停留于瞬间之中的、易碎的人们,他们要是与我一样走入时间的裂隙,他们一定也会明白:连永恒都能如此短暂,又何必用枷锁诠释自己的生命?
得益于行走时隙的能力,我像风一样掠过这大千世界不留声息。我路过龙门的市井、乌萨斯的郊区、维多利亚的古废墟,路过火箭升天的云烟、路过白鸽起舞的江岸、亦路过烟花照亮的黑夜,路过政客假笑的相片、革命者挥舞的旗帜、亦路过僧侣捻起的经幡,路过世界上每一个绚烂的瞬间,亦模糊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我并非不对日复一日的旅行感到厌倦,当眼前凝固的画片开始重复,我决心寻找更激烈的色彩。于是,我去到了这个世界最危险的地方:路过火山、路过战场、路过尸体的京观。
在卡兹戴尔,我第一次被区别对待:士兵询问我的来意,他们收缴了我的矛杖,搜我的身时得知我是女性,便把我关进了牢笼。和我同室的是乌萨斯少女和她的女儿,虽然饱受虐凌,但她们尽力保存了一丝优雅。我们有时就着霉面包和凉水开茶话会,听听那少女口中的往事流年。她说身上承载着两人的性命,绝不能死得比女儿早。博士,你可能想象不到,她盯着女儿的目光,是那冰冷石室唯一的火苗。日复一日的打骂强暴,她还生生挤出谄媚的笑容,每次出笼忍受士兵的暴行时,她总求我捂住女儿的眼睛,但那凄厉的惨叫让可怜的女孩痴傻。“我可以捂住她的眼睛,但我没法同时捂住她的耳朵。”我向她解释,自此之后,她总在嘴里塞上一堆干茅草,疼痛难当时只嘶哑地咳着。
无济于事,不是么?就算女儿听不见母亲的惨叫,看不见那些放纵的兽行,那刺鼻的气味、寒冷的铁壁,终将把她变成仇恨的奴隶。事实果真如此,有一回,我问她:“如果从这里逃出去了,你想做什么。”她笑得毛骨悚然,小小的手指正对着往来嬉笑的兵丁们。“不会的,姐姐。在他们死之前,我不会出去的。我还年轻,就算像妈妈一样,被关着,每天被他们蹂躏,他们总会死在我前面,是么姐姐?”说实话,我很久没被他人的话语触动,只是这一次让我颤抖。
三天后,卡兹戴尔的叛军围攻堡垒,所有的俘虏都遭守卫处决,她们没有活过那个冬天。
“为什么你没有救她们?为什么直到最后一刻你都无动于衷?”你可能会这样问我。若是我说在当时,我把她们当成了一幅地狱的图景,而不是活生生的性命,是不是很不可原谅?
城破后,我收拾尽了废墟中的遗体,拭干了矛尖的血液,恍惚间再度听到了厮杀时的悲鸣。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只是我的幻觉。但保有一份悲伤的回忆,也算保有我良知的底线吧......
我将时间定格,漫天飞散的死尘被冻结在目之所及的每一处角落,我数着尘屑,深知现在莫斯提马必须反思,要是她走出时间的缝隙,它们便会茫然落满这寂寥的大地,到那时,尘埃落定,一切就都无法改变了。
我所渴望的自由究竟是什么?是它让我变得如此自私?还是自私的天性迫使我渴望自由?我明白这是一个悖论:向使自由并非主予人的天性,只是机缘巧合恩赐于我;向使它是一种权利,一种使人不受束限、不必违心的权利,那它是否也有相应的义务我未曾尽到?真讽刺啊,要是自由也有义务,那它何以称为自由?我或许早该明白,正是因为这样,自由永远遥不可及。
博士,你有没有想过,漫漫旅途,穿梭于不同时速的我,为何最偏好静止的瞬间?想必陶醉在永恒瞬间的我可能会向你走来,也可能离你而去,但在你眼中,我一定未曾存在。为了逃避人性与道德的选择,我漠然对待眼见的生命,甚至甘愿遁入名为“瞬间”、无限孤独又无限冷寂的世界里。我一路走来,沉沦堕落,但我坚信就连主都不能评判我的无所作为,因为在我眼里,莫斯提马只是化作了风,一种世界上最虚幻的事物,它遗忘了当年手握铳枪时挥洒的汗水,它遗忘了解放同胞时泪水的温度,它不再探究生命的意义与价值,它不再以生命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它一无所有,它空有自由。
躲在断柱之下,淹没于烟尘海洋之中,徒然等待阳光的来临。“这就是我旅途的终点了么?”我思索着,“要想重见阳光,除非走出时间的缝隙,让那死尘落在地上。尘埃落定后,依旧能改变自己,至少做点什么吧,莫斯提马!”
抱持着这样的信念,我选择了信使的工作,托能天使的福,我加入了企鹅物流。当然,工资给足,待遇优厚,意外险的受益人我也写了阿能的名字。虽然一份包裹也就多了一份劳累的心力,但至少我的旅途有了意义。
“能请我送的包裹,一定都是十分重要的吧?这倒让我担忧万一惹出什么事非,包裹弄坏可怎么办了?”
我曾这样问能天使,而她给出的回答很明快:
“企鹅物流可是使命必达的哦!传授给你一个小经验吧,当你送快递的时候,不用管包裹的价值,只当这段旅途是把你和收件人联系在一起的纽带。怎么说呢......就像帮朋友一个忙一样?打个比方,帮朋友送东西可不会考虑物品贵重与否,关键是你能不能帮到他,对吧?加油,小莫!”
朋友么,这个词语竟会如此陌生,但我又对它有了一种期望。看过了许多风景,然而这种感觉......或许真是久违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