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就像生生从山的那头劈开一道,昏沉沉的深蓝下,一段带着金光的微黄正要覆盖而来。
金俊绵被叩门声吵醒,发现昨晚明明是和吴世勋坐在阁楼上,醒来时却躺在了床上。掀开被子,下了床,连鞋子都没脱。
树枝间稀松的晶体都开始滴水,消化。
他匆匆忙忙的从楼梯上下去,在屋子里绕了一圈,连桌子底下都看了个遍,也不见吴世勋的影子。
“少爷?”金俊绵猛地抬头,看向门外站着黑色的影子。
阿福准备再次敲门的手指,差点叩在金俊绵头上。
门里站着的人衣领压的皱巴巴,发懵的问,“阿福,早上有没有人从这出去?”
阿福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张着嘴,“啊?”
金俊绵一拍脑袋,不该问阿福,若是阿福知道,这事就是闹大了,他也不会一觉安稳的睡到现在。
想着,他不安的回头又环视了一下屋内。这孩子难道还会遁地术不成?
“老爷让我来喊您准备去渡口了。”阿福说着,也探脑袋想向屋里看个究竟。
“没事,我们走吧。”金俊绵拨了拨阿福的胳膊,欲要往外走,“把行李给我拎出来吧。”
“少爷……”阿福拉住他,略微有些尴尬和为难地,上下扫了一眼金俊绵,说着,“您还是先换件衣裳吧。”
被他这么一提,金俊绵才低头注意自己身上的衣着。乱糟糟的样子,还真不像平时的金少爷。
阿福对着站在门口张望金俊绵说着,“您先上车,我去接行李。”
他胡乱的点点头,眉头一直舒展不开,心中像藏着什么事。
其实,金俊绵只是害怕把吴世勋弄丢了。
阿福提着行李跨出金宅大门来,就见金俊绵打开车门,上了金信三的车,这急得,拎着行李呼哧呼哧的跑上去,喊道,“少爷!上错车了!”
“哦哦……”金俊绵慌慌张张的打开车门,跨了出来。
阿福无奈的叹气,这一早上的,魂都不在了。
好不容易把行李都安置好了,目送着少爷上了车,直至黑色的轿车驶离视野里,阿福仍觉得有些不安。
在即将开出北平时,穿着或白色或蓝色制服的学生,他们举着各色各样的横条幅正和警察部僵持。阻挡了车子的去路。
正对着金俊绵视线的白布条,用大红色的字书着“国土不可割,寸土不可让”,学生口中的口号混着车笛,嘈杂、一片混乱。
此时,两名学生举着长竹竿撑起的横条幅,试图冲破军警的层层屏障,往市政中心的方向突进。金俊绵坐在车里看着直起了腰背,盯着前方的动静,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车门被打开了……
冷空气窜进车里又迅速的消失,金俊绵猛地转过头,“啊!”惊叫一声,又立马被人按住肩膀。
司机此刻也警觉的回过头,手已经摸在腰间的枪上,却听金俊绵立刻应道,“没事!”
金俊绵看了一眼身边罩件松垮垮外套,脑袋上扣着的帽子几乎遮住了整整一张脸的人,“他是爹找来的人,送我去苏州的。”
见司机有些疑虑可还是转回身去,金俊绵长吁一口气,放在膝上的手很快被旁边人攥住,他挣了两下,愣是没挣开,于是作罢。
压低了声,问,“你一大早去哪儿了?”
“去换了身衣,太冷了。”吴世勋偏过头来,抬起帽檐对金俊绵一笑。
金俊绵移开视线不理他,手还是被那双冰凉的掌心牢牢攥着,可心里悬着的感觉,却逐渐被温意填满。
学生推推搡搡的将前方的路围了个水泄不通,司机探头想看究竟能否突出重围。却看见一旁的警察拼命的拦住人群,但是没能挡住一个穿着湖蓝制服的学生,冲到使馆门前……
那学生揪住一人的军服领子,迎面就是一拳,周围的军警顿时愕然,待反应过来,连忙制住那个学生。
司机将头从窗外缩回来,转身对着后座的人说,“我料想渡口也是游行的工人,少爷,我们改道走旱路吧。随后我再去知会老爷一声。”
金俊绵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车喇叭响起,缓慢的在人流中向后退着。司机看着后视镜,不时将目光移至后座的人身上,不偏不移的遇上一道凌厉的目光,他怔了怔,又按下喇叭。
吴世勋在司机移开视线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眉头越皱越深。
金信三早有二手准备,水路不行就改旱路,国道上也有车辆在等候着接应。
司机也下车提着两箱子行李安置在接应的车上,待金俊绵他们上车后,仍是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只是眼神中没有丝毫感情。
去江苏的路途遥远,要走一天一夜,天明时分才到达。
“放弃了整个吴家,没有关系吗?”金俊绵靠在他肩头,悄声问。
吴世勋伸手揉了揉金俊绵软乎乎的头发,然后就被拍了下手背,金俊绵嗔道,“没大没小!”
吴世勋笑笑抓住他的手,手心相对的握紧。
与他十指交扣着,金俊绵在颠簸的车里睡了下去。直到有人轻轻摇着他的肩头,才迷迷糊糊的醒过来。
“俊绵哥……俊绵哥。”他轻唤着,看见肩上的人坐起,便指着车窗外,“你看……”
金灿灿的阳光从山脊中间冒出头来,像刚熟透的柑橘,车子开过一辆牛车旁,林间的鸟儿成群的飞起。此时,看不见时光悠悠地流逝。
吴世勋见他痴迷的望着,便将脑袋搁在他肩上,问,“江南有什么?”
金俊绵笑答,“有水,有雾,有东坡肉。”
梦中江南,是个喧嚣褪尽,繁华散落,但总有一些记忆会留下来的地方。从我为始,到你为终。
过了前面的岔口,就进入江苏省苏州境内。
可车突然缓缓停下,只为等一辆拉麦子的马车驶过车旁,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去,问道,“老师傅,怎么折返回来?”
老人拉了拉缰绳,马车速度放慢了些,足够他说一句话,“前面有鬼子在岔路封道,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人,还是别过去的好!”
司机转身,忧虑的看了一眼金俊绵,“少爷……”
“你下车。”吴世勋比他反应要快,吓了金俊绵一跳。
“后头有辆载工人下江南挖矿的运输车,你跟他们一道。”吴世勋说着,“我留在车里,引开他们的视线。”
“为什么?”金俊绵诧异,垂眼一想,疑道,“难不成日本人也在找……”
在金家的最后一个夜里,吴世勋问他为何要去苏州时,金俊绵坦白了关于那本名册事情,说得吴世勋被一种强烈的不安满过了心头。
“我想是,因为送我们来的司机是日本人。”吴世勋冷冷的说道,“许是他出卖了……不对,应该说是早就安在金家的细作。”
金俊绵深感疑惑,“你怎知他是日本人?”
“我读书时老师说过,日本的车驾驶座在右,而我们的车都在左。”吴世勋解释着,语气笃定,“若不是开惯了右边,他不会习惯性的向左观望。”
当金俊绵意识到这小孩的敏锐,观察入微是如此可怕时,在心里怔了怔。
他沉下脸来道,“即使这样,我也不可能让你一个人。”
“因为我跑得比你快。”吴世勋捏了捏他的脸颊,安慰的一笑,说道,“放心吧,到时候我就说是吴家的人,他们也不敢如何。”
司机老王在外地跑的时间多于呆在金家,他并不认识这位跟着少爷一起上车的人,原以为是对于少爷很亲密的人,现看来,也是一位把少爷视作最重要的人。
他说道,“少爷,您还是听这位公子的话,这样保险一些。”
金俊绵担忧的看着此时在同一阵线的俩人,有些赌气的下了车。可身后的车门一关上,他站在原地,立刻就后悔了,拔腿追了上去,没跑多远,在逐渐紊乱的呼吸间,缓缓停下了。
他终于知晓,那年春雨绵绵,吴世勋追着他去河北的马车时,那般的绝望。
车里的吴世勋一直向后看着他,直到金俊绵不再追着车跑,他才转过很身来,捏着的拳头一直未松开。
吴世勋冷静道,“师傅,到时候你把车撞到树上。”
老王看了他一眼,回了他一个坚定颔首。
折子戏中,他们眉眼顾盼,唱到年少轻狂,戛然而止。
不到沧海桑田,难免惆怅。
能跨得过无边非议,却逃不过世上最难,人鬼关。
三月苏州,同里镇。
老旧的风火墙之间,青色的石板小路,在脚下静静地流淌,幽深而曲径。吴世勋停在一间庭院门前,宅子门虚掩着,上面剥落的朱漆处褐色斑驳。
他静静的看着这件宅子,说着,“而后,吴世勋跟着他的俊绵哥,从此在苏州安生。”
金俊绵一跳,想也不想的喊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吴世勋好笑的回过头,反问他,“难不成,你知道故事的结尾?”
你明明没有回来!
金俊绵惊得捂住自己的嘴巴,即使明明没有说出口。他惊讶于自己为何,会执着于他说的。这莫名其妙的故事。
可那涌上眼眶的酸意,刺得他快要撑不住了。
还有眼前的人,为什么眼眶红红的,满是落寞的笑容,再没有那份属于他的孤傲。
金俊绵慌乱的说着,“我先回去了,还是明天再去找那地方吧。”
吴世勋失笑,点了点头,伸手却停在了金俊绵头上,看着金俊绵吓得睁大了眼睛,没动弹。
他顿了顿,手还是落在了那人发间,只是刚触及,金俊绵就跑掉了。
可跑出一段距离的金俊绵,简直是一步三回头,看那站在青石板路上的人,眼里像揽尽幽绵的雾气。
岁月那么长,他衣衫这般薄,不冷吗?
吴世勋站在掩隐在静深处的朱门黛瓦之间,停留到看不见那人身影为止,深深的闭上眼睛,泪水无声的躺下来。
在风烟俱净的清晨里醒来,金俊绵记起昨天自己失魂落魄的回来,连晚餐都没有吃就睡下了,肚子饿的咕咕叫。他在旅馆的门口买了两个包子,边啃边等着吴世勋。
等到近中午,自行车和路人来往,空气里依然纤尘不染,仿佛呼吸和说话的声音也是澄净如水。金俊绵就在这附近转悠,不敢离得太远,怕找不到他。
终于等不及的金俊绵,没有生气他负约,而是莫名的心慌,揉了揉指尖,跑回旅馆里,瞧见老板娘刚好在柜台后,他思量,上去,“请问,与我一起来登记住房的那个人……有没有来过?”
“什么人?”老板娘笑的风情万种,“没有啊,你明明不是一个人来的嘛。”
金俊绵着急的指手画脚,解释道,“不是的!就是当时帮我抱着背包的,很高很瘦的!”
老板娘见他一副很紧张的样子,也不打趣他,仔细想想,为难的说着,“可当时……你的确是,一个人来的。”
他愣住,一会儿才对老板娘,轻声说,“谢谢……”
那时他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他描绘的北平,口里的俊绵哥。一幕一幕,终于让他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现实。
金俊绵一直在旅馆门前,坐到夕阳渐隐,河灯初起,两岸景色若明若暗。
我最喜欢你不说话看着我,但是眼睛里都是温和。
喜欢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喜欢你送我的围巾,喜欢你牵着我走,躲进人群里。
我最喜欢在雨雾里看你,像早春的银杏。喜欢你温柔的对我说,给我买枣糕吃。
有生以来最喜欢的你,若能有来世,你一定要好好珍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