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飞去终须还，冬来降雪春来暖。

人不归来，岂能怨雁。春不归来，岂能怨雪。

1923年，正月十五。鹿永定携妻眷往广东躲避奉系军阀时，遭到暗杀，安葬于北平城郊。

同月十七，吴家吊唁，接回了鹿永定独子，当时年仅八岁的鹿晗。全靠当时吴漱玉将鹿晗藏在一口大酒缸里，才逃过了这一劫。

吴亦凡永远都记着这一天，就算忘记了许多细节，但总能想起那时的那双眼睛，倔强的躲在自己僻静的角落里。

鹅毛般的大雪在北风的掺合下，猖狂的下了一整夜。吴亦凡跪立在窗前的椅子上，用衣袖擦开了窗上的白茫烟雾。

车里下来的小孩裹着不属于他的黑色大袄子，看着他任由家仆牵着进了吴公馆的大门后，吴亦凡赶忙从椅子上下来，噔噔噔的跑下楼去。

小孩眼睛大而无神，即使是看着自己，也没有一点生气。吴亦凡不由得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却无动于衷的将目光移至别处。

幸好不是个瞎子啊，吴亦凡暗自松了口气，要是个小熊瞎子以后跟他相处起来得要多费劲。

吴宏炎取下帽子、脱掉外衣交给下人，指了指吴亦凡，对着鹿晗说道，“这是亦凡，我的大儿子。”

“这是你姑母的儿子，鹿晗。”吴宏炎不咸不淡的说着，“比你稍小几个月，以后你们兄弟要好好相处。”

恭敬点头表示知晓，吴亦凡越长大越对于自家父亲的脾气摸清几分，不犯错不是上策，犯错了能够自己解决反而能得到嘉奖。

鹿晗可不了解吴家，一声不吭的站在原地，家仆提起他一小箱子的行礼进了门来。他正回头看来一眼，就被一双不比他大多少的手，硬是拉着往楼上去。

“来，我带你去看小弟！”吴亦凡不由分说的扯着鹿晗，要带他上楼去看还在熟睡的吴世勋。

鹿晗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跟着提行李的家仆进了房间。剩下吴亦凡愕然站在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家仆放下行李，匆忙关上窗，除了那丝丝缕缕的北风，还有清冷刺骨中夹着馥郁的梅花香气，全都隔绝在了窗外。

鹿晗拉住家仆手里的行李箱，却没说什么，直到家仆意会松开了手，由这小孩自个儿拎着箱子放在了脚边，安静的坐在了床上。

“鹿小少爷还有什么吩咐？”见鹿晗半响也没吭呛，他就退了出去。

也许是房里太过安静，吴亦凡悄悄推门探进来的声响才尤为清晰，鹿晗用余光看见他露出了半个脑袋，眼睛在房里扫视了一圈，落在了自己身上。

吴亦凡也不在意他的冷漠，扬起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就凑上来。

鹿晗看着这笑脸甚是扎眼，遂瞪着他，“看什么看，没见过死爹死娘的？”

吴亦凡从没被这样呛过，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见过，但没见过不哭不闹的。”

瞥了他一眼，鹿晗就不再理他，只盯着地上的行李箱。

吴亦凡却死皮赖脸的坐到了他身边，好似安慰人一般的温柔语调，问着“你怎么不哭啊？”

“你烦不烦！”

没想到激起了鹿晗更大的反感，可吴亦凡对着他就是有一种莫名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继续说着，“他们都说，哭出来会好受些。”

鹿晗没有料到，得不到回应的小孩发起脾气来不得了。

“那我把你东西都砸了，你就哭了吧？”吴亦凡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他的行李箱，把里头的衣物甩了一地。

鹿晗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时半刻没有反应，只是呆呆的看着吴亦凡。等他回过神来，吴亦凡却被他慢慢发红的眼眶吓到了。

“你这疯子，快把东西赔给我！你赔给我！”鹿晗使劲抓着吴亦凡的衣服，用劲的拍打他，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这些都是娘亲为他叠好的衣物，他趴在床头看见他娘亲一件一件的整理。如今，全散乱在地上。

鹿晗在也藏不住的情感顷刻间迸发。

吴亦凡轻轻拍打着他的臂膀，好言相劝，“好好好，你先哭着，我数数该赔你多少东西……”一副仿佛是鹿晗在无理取闹的样子，甚是气煞人。

鹿晗猛地推开他，自己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么了这是？”闻见动静的家仆推门进来，看着屋里散落一地的衣服，和坐在地上哭的不能自已的鹿晗，她走到吴亦凡身边悄声，“大少爷？”

“是我把他东西砸了。”吴亦凡毫不隐避的回答。

“好端端的，砸人家东西做什么？”刘姨似乎是吴亦凡很亲的人，接着低声问他，“有没有伤着手？”

原本还在泣不成声的鹿晗，逐渐安静下来，只是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吴亦凡是这个家的少爷，即使是砸了他的东西，也会让他先给赔不是，而是先看他是否伤了自己。

但他料不到吴亦凡竟然说着，“刘姨，是我先摔了他的东西，我就算是伤了手也是我活该。”

“鹿晗比我还小些，所以今后刘姨你要待他比我更好。”吴亦凡这个还没有衣柜高的孩子，一本正经的说这话。

刘姨和鹿晗同时愣了一会儿，可吴亦凡却还回过头来，依旧冲着鹿晗没心没肺的笑着。

岂止是疯子。鹿晗在心里如此描述他。

还是去看了吴世勋，在吴亦凡的拖拽下，熟睡中的孩子脸蛋粉嫩的像夏天里的桃子。

吴亦凡想伸手去捏，却被鹿晗拍了下手背，见鹿晗把食指放在唇上，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吴亦凡撇撇嘴，乖乖的收回了手。

吴家有三个姨太太，吴大夫人是吴亦凡生母，自他四岁之后就在庙里吃斋念佛。二姨太生下吴世勋之后，难产故去了。三姨太年前刚进门，正是芬芳韶华的年纪。

吴亦凡怯生生的看着鹿晗刚哭过，红彤彤的眼睛，说着，“晗晗，我们去打雪仗吧！”

“不去。”鹿晗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

雪是白日里的星辉。

鹿晗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双脚从温暖的室内，又跨了出来，踏在了这里。四周白茫茫的，落在院落里的积雪已经不需要去扫开，太多太厚了。

“吴亦凡，我都说了不玩！”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冰凉的雪准确无误地打在鹿晗脸上。

吴亦凡戴着棕色的绒帽子站在那笑，让人气的牙痒痒。

鹿晗牙咬切齿指着他，边吼着，“你给我等着！”边捡起脚下的雪朝他砸过去。

躲开砸来的雪球，吴亦凡跳着一手护住自己的帽子，不甘示弱的抓起雪扔去，“看招！”

白日里的星辉也会有干枯的一天，那时，自是不再年少轻狂，也把遗憾都经历过了。

快要入冬的时候，成群大雁就会向南飞去。一到雪融了，它们又都飞了回来。

转眼几年，匆匆跑来了他们十四岁的光景里。

雨潺潺，春天来的声响不轻。金家准备举家搬去河北了，作为一个学堂前后桌的鹿晗，自是知道的。

而且，鹿晗也知道吴世勋这小屁孩，舍不下金俊绵。出于看吴世勋热闹的心态，本来是答应了不告诉他的，却还是装作不小心脱口而出。

谁让这小孩天天骑到全家人头上作威作福。

可他没想到，吴世勋知道了这事儿，不管不顾在下着雨的天，就跑了出去。等吴亦凡在楼上喊了一声，“鹿晗！”

他才缓过劲来，也跟着追了出去。

雨风细细的拍着脸颊，鹿晗一揉眼睛，哪还有吴世勋的身影，只好边喊着他的名字，边朝着俊绵家的方向去。

吴亦凡拿着两把伞也跟着跑了出来，远远地就看见鹿晗要过桥的身影。

那时还没被填满的镇西河，流淌着碧绿的河水，雨点唰唰的打在河面上。窄小的石桥没有护栏，石阶上的青苔，经过雨水的冲刷变得滑溜溜。

鹿晗一脚踩上去，就连尖叫都变得短促，被落水的声音掩盖了过去。吴亦凡扔掉了手里的伞，跟着跳进了河里。

料峭的寒风里，竟然夹杂了一些清香，就像那年跨进吴家的门时闻到的。鹿晗倚靠着别人家的墓碑，面对着自己家的坟头。

正月十五的夜晚，在和吴亦凡闹过一场之后，他就连司机都没有惊动，自己一个人出来了，多么喜庆的日子，何必将自己的坏心情打扰了别人。

鹿晗想想眼下也找不到吴世勋，继而不觉已经走到了城郊，更不觉看着墓碑上的字时间流逝的很快，就连万家灯火都要歇息的样子。

有人靠近，鹿晗缩了缩脖子，站直了身子，黑夜里仅凭轮廓也能辨别出来者何人，只是有些惊讶。

“夜深了，该回去了。”他平静道。

“怎么会是你来接我，可真稀奇。”鹿晗将自己藏进大衣里，笑着说，“我记得，我刚刚还诅咒你快点死。”

吴亦凡没搭理他的抬杠，说着，“回去吧，别让刘姨担心。”

走过萧肃的墓林，好似把月辉披在肩上。雪压着路，人踩着雪，一步步林外的地方去。

鹿晗伸出手在嘴边呼了一团热气，瞥见一座宽阔的石桥就在前头，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吴亦凡细细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却突然变得急促了起来，还来不及回望，那身影就擦过他身旁……

鹿晗跃上石头桥桩，离着下头的河面足有一米多的距离。

他指着铺满薄冰的河水，问吴亦凡，“如果今日我从这里跳下去，你还会不会不顾一切的跟下去？”

看着鹿晗的眼睛，吴亦凡愣了半响，神色才凝重起来，“鹿晗，有些玩笑说说就算，你可别乱来。”

他一句，“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鹿晗才知道，自己岂止是个傻子。

“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吴世勋，凭什么他生来衣食无忧。凭什么有那么多人宠着他、护着他。”鹿晗咽不下翻涌而来的酸意，“凭什么……他能爱上像俊绵那样的人。”

就像当年吴亦凡摔了他的行李，他那样哭喊着，“凭什么，我这么可怜的一个人，结果却连你也失去了？”

吴亦凡觉得来回的寒风，快要把眼前单薄的人吹跑了，于是不由分说的一个箭步上前，抓起鹿晗的胳膊，一个翻身将他扛在肩上！

看着迎面而来的人，司机吓了一跳，急忙开了车门，吴亦凡就将肩上的人扔进了车里。

后脑勺撞到椅背，疼得鹿晗抱头笑开了花。跟着前后脚进来的人，也不觉得他莫名其妙，只看着司机的方向，道，“开车。”

等鹿晗笑到累了，平复了呼吸，“吴亦凡，我真的不会跳下去的。”

鹿晗说着，“这么多年，除了爱上你，我再没干过别的傻事。”

吴亦凡避开他的眼睛，看向车窗外，只在喉间沉沉的咽下一口气息。

鹿晗怎么样也忘不掉，惹人讨厌的吴亦凡戴着毛绒的帽子，站在雪地里冲他笑的样子。

受了好几个雪球攻击之后，终于朝着吴亦凡吼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折腾我！”

也才八岁的吴亦凡，像小大人一样，捏着鹿晗还是红透透的鼻头，理所当然说着，“折腾你累了，就没功夫难过了啊。”

说完，吴亦凡将他的帽子扯下来，扣在发懵的鹿晗脑袋上。

他朝，谁能与我的鲜衣俏郎并肩而行，我便赠谁我的嫉妒与相思。

我戏已尽，唯留长恨，埋于一声，百年好合。

番外·雁归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