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温度,朦胧的目光。
散落了,幻灭了。剩下的是夜晚,狂风,不眠的城市,迟钝的身体,刻骨的痛。
醒了,他是醒了。眼前什么都不再有,只剩下至暗的心。
已经想好了,今天会是他的最后一次任务。
边伯贤在安全屋里,把玩着保险柜里的精致的武器,在全部送走之前,他还想再看看它们。他向当年吸收他进入组织的前辈——组织如今的教父,申请了退出。他总想让自己以另一种方式生活下去,这么多年来,他都用着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支撑自己的生活,也该画上个句号了。
也许是知道了他跟陈念一的事情,而且边伯贤退出组织之后,不方便毫无保护措施地待在国内,前辈替他联系了在洛杉矶的一个接头人,可以介绍他做一些正规的工作,也算是有了一个放心的安身之处。
陈念一今天去了同学聚会,下午就已经出门了,边伯贤只是和她随口提过这件事,还来不及详细地讨论。他知道,陈念一还有重要的家人和朋友,所以,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了。毕竟,边伯贤在韩国仇家众多,要是想回归正常的生活,就只能选择离开。否则,不仅是他自己,连陈念一都有可能被连累。把趁手的几样武器都塞进了长裤的暗兜里,他滑开手机的锁屏,给陈念一发去一条短信。
“今晚的事情有点麻烦,我可能要晚点回家。抱歉。”
想了想,他又发去一条:“这会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注意安全。”对面很快就有了回复,边伯贤想象了一下,陈念一大概正在同学聚会上板着脸对手机敲敲打打,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说……最后一次?
陈念一关了手机,在酒店套间的沙发上坐下,掩饰不住脸上的诧异。可是不巧,今天也是组织上给他的最后期限了,一年以来,她的任务都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进展。她全部偷偷试过——边伯贤家里所有的电脑都不能联网,纸质文件又都被锁进了保险箱,她当然不敢贸然打开。至于收集到的其他证据,更是少得可怜,刚刚安插到边伯贤那边的卧底又被发现,现在,他们掌握的关于边伯贤的有效情报,甚至不够一个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所以今晚,她的任务不再是更多的证据,而是清理目标,以绝后患。
头好疼。她按着左后脑倒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都准备好了吗?”
同事从卫生间里出来,拜边伯贤所赐,他的左手上还缠着绷带。他早就把自己今天的行踪“不小心”透露给了边伯贤,今晚边伯贤一定会来取走录音笔,顺便把他干掉。没有人会愿意在这种时候坐以待毙,既然手上的筹码不够,那正好就借着今晚来一场过当防卫的演出,借陈念一的手来解决这件事。
“嗯。交给我就好,结束之后组长马上会派人来善后,我们会没事的。”她长吐出一口气,睁眼又望了望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
他们的故事开始在夜里,也总是发生在夜里,大概也要结束在夜里了。
谁都没有办法阻止的。将要发生的事,不因任何事停下它的脚步,他们能做的,唯有等待。
一月的夜晚到底是冷得很。原本,这里就不是繁华的地段,在接近深夜的时刻,街上更是行人稀少。边伯贤穿得并不多,用以御寒的只有一件大衣,但这似乎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后,边伯贤很快赶到了情报组提供的任务地点。那并不是什么高档酒店,电梯并不需要房卡验证身份,到了目标所在的楼层,他干脆地抬手解决掉走廊上的摄像头,捡走弹壳以后无声地在地毯上移动,靠近了其中一个房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裹着皮手套的手用黑色胶布蒙上房门的猫眼,准备破门而入。
而在门的另一边,房间里没有开灯,猫眼处泻进来的光消失的一瞬间,门内的两人便已经就位。
安了消音器的枪对准了老式防盗门门锁锁舌的大致位置,边伯贤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屏息等待。
“谁在外面?”
门锁被破坏的声音就算是他的回答了,边伯贤反手上满了三排反锁,固定住房门,同时对着门里男人的小腿又是两枪,抬脚利落地把他踹倒在卫生间的门口。早年学来的擒拿术被他用到了极致,男人的双手被禁锢在身后,手中的枪换成了更具压迫感的军用匕首,已经在对方裸露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逐渐扩大的细长血线。
“在哪里?当然,不想告诉我也没有关系,你们这种政府培养出来的货色永远都不懂得变通。”
“在...床垫下面,枕头靠左的位置。”
“带我去找。”边伯贤把几乎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的男人架了起来,向房间中央的单人床方向移动。男人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拖慢他的速度,而直到把自己暴露在房间正中央时,借着窗外照进室内的月光,边伯贤才意识到那张单人沙发奇怪的摆放角度,那看起来更像是某种……
掩体。
麻烦了。
即便他放开了手中的男人,以最快的速度闪避,子弹还是贴着他右侧的眉骨飞过,留下一道烧灼的疼痛。
血液在刹那间沸腾。
连续的三枪都没能逼出藏在沙发后的人,边伯贤对准了那里,打算把迷你手雷绕过沙发掷过去,一边原本倒在地上的男人却突然开始了反抗。情急之间,手中的匕首被夺走,锋利的刀刃直向他的大腿动脉招呼过去。他再也无暇顾及其他,抽身躲开男人扔来的匕首送去一枪,肉体倒地的声音过后,面前的人不再动弹了,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走廊的灯光照亮满室的狼藉。
等到边伯贤绕到沙发的另一侧,那里当然已经空无一人了。地毯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枚还未冷却的弹壳,桔梗五芒星纹样的正中间,刻着他最熟悉的四个数字。那是本来在他身上的电击器。
电话终于拨通了。
陈念一深深地呼吸着,想要压下躁动的心绪,声音还是颤抖不止。“失败了,组长,1026牺牲了。”
“现在立刻赶到安全屋,我们会尽快善后。”
“好。”
挂了电话,她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由着光亮渐渐暗淡下去、最后彻底灭掉,一片新掉下来的雪花融化在屏幕上,她才惊觉自己在原地发了多久的呆。
无数次地,陈念一无数次地告诉自己,软弱是她最不该拥有的东西。她的实战经验并不匮乏,只是当她的目标变成了边伯贤时,几乎全身的细胞都开始了哭泣与退缩。一见钟情?假戏真做?这是什么恶心又肉麻的鬼东西?她讨厌这样,可她左右不了一直向边伯贤靠近的自己。
她并没有如自己所愿地,认不出边伯贤在黑暗中的身影。真是可笑,她连那个人走路时习惯性的小动作都记得一清二楚,还企图借着黑暗麻痹自己。
她是个骗子。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举起枪时,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即使她用左手死死握住了右手手腕,也几乎毫无用处。打偏的那一瞬间她竟然松了口气,按照他们的计划,她应该立刻撤离,而她的同伴会拼死地保护她,否则,他们两人都会死在边伯贤手上。
到死为止。曾经他也是这么承诺的,他不是擅长骗人的人。
再度点亮屏幕之后,陈念一又看到了边伯贤的那条短信。踌躇之间,她又想再说些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了好多回,终于还是放弃了。
没用多久,她就赶到了自己安全屋所在的住宅区,进了电梯,她依旧莫名地不安。但是,她必须在边伯贤生疑之前把自己收拾好,尽快赶回家。陈念一又想起他说的“最后一次”。似乎在预示着什么一样,再加上最近了解到的、边伯贤似乎将要离开韩国的情报,心里更是乱成一团。
边伯贤要去哪里?为什么,又为什么不告诉她?她迫切地想要一个交代,关于以后,关于他们的一切。
糟糕的情绪让陈念一i忽略了什么。在门禁旁的停车位上,一辆黑色的慕尚正安静地停靠着,车身一如既往地被保养得锃亮。
室内极静。隔音良好的门窗几乎隔绝了来自外界的一切声音,连遮光窗帘都被全部拉好,一片黑暗中,存留的只剩下插排的指示灯的微弱红光。陈念一猛地嗅到空气中一股隐约的烟味,只是一刹那,就让她的心脏被揪紧,她甚至还来不及掏枪,就被身后扑上来的人制住,抵上她颈侧的电击器被毫不犹豫地打开,她再也抓不住手中的东西。
……不要。
身后的人用尼龙绳绑好她双手的手腕,一件件摸出她身上的武器,丢向远处,她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要……不要是他!
陈念一闭上了眼睛。杀了她吧,越快越好,用哪种方法都可以……她绝对不会反抗的,只要别让他看见她。
于是,她等待着。等待着脖颈被拧断、大脑被子弹打穿或是心脏被利刃刺入的那一秒。就让她在梦中死去吧,不明不白地、什么都不用面对地死去吧。就好像还有人在等她回家,还有人欠了她无数个早安吻和拥抱,还有人无条件地信任她一样。
可是,没有疼痛。只有一个过分熟悉的怀抱从身后接纳了她,有温度的,随着吊灯的开启,一同撕扯出她所有的虚伪。
醒了,该死的,她醒了。
“边伯贤。”
“陈念一。”边伯贤从身后搂紧了她颤抖不止的身体,脸埋在她肩上近乎贪婪地嗅着。她的眼泪顺着颊侧滑落下去,融进鸦黑的卷发里。她被扶着坐在了沙发上,他的任务目标——或者说,他的恋人,终于进入了视野。
边伯贤平时从来不抽烟的,她突兀地想。男人弯下腰向她靠近,用摘了皮手套的手去碰触她脸上的湿润,额上的止血带还在渗着暗色的血。
“我不想再问你为什么了。”原本好听的音色黯淡了,哑得像碎石摩擦的声音。
边伯贤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他刚刚使用过的电击器,把上面的纹样展示给陈念一——一朵与五角图案交错绘出的桔梗花,正中央的编号是0927。
“曾经,我也有一个这样的电击器。我是从上一个试图把我关进监狱的特工身上拿到它的,带在身上很多年了,只不过,它的编号是0506,我想它被我弄丢了。”他展开另一只手,手心里躺着一枚有着同样的纹样的弹壳,“这些,都是你的东西吧?”
“嗯。”
陈念一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就好像面对着什么极度恶心的东西一样,别过了头,视线渐渐下垂,边伯贤还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如果不是今天就好了。”
“……”年轻女孩没有任何动作。
或者说,眼前的这个人让他感觉太过陌生,就好像……就好像,他所熟悉的那个陈念一,原本就是假的一样。
“三天前,我向上面申请了退出。两天前,我联系好了洛杉矶的接头人,咨询了那边的移民和结婚登记手续。一天前我去取了之前订制的对戒,情人节还远着呢,可我只想早点把它给你。”
“……”
“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冷静温和的面具上终于有了裂痕,被封死在里面的恨意渐渐溢出来一点。
“嗯。”
“然后我他妈的还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可以让我信任的人,还天真可爱地爱上了她?”
“……对不起。”
年轻女孩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一句话,眼神闪烁着,她一直望着摆在沙发旁的一盆缺少打理的绿植,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说给什么人。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信任别人的时候。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我有了一个新的家庭。可他们只记得告诉我,我的养父母是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忘了告诉我他们是一对该死的恋童癖!于是我觉得,一切没有被法律真正惩罚的人都应该赎罪,都应该付出真正的代价。我还不够幸运,没能在正常的环境中长大,所以,就算我成了阳光照不到的那一部分人,也没人会怜悯。”
边伯贤看到,他的恋人终于放弃了隐忍,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情绪的泪从那张他看惯了的脸上落下去。她极力地克制自己的愤怒、自己的难以置信和痛苦,可它们总是争先恐后的想要逃出来,想要让她变成一副失去理智、丑态百出的模样。
“所以,我给了你所有的信任。从一开始我就注定是要失败的,陈念一。”
陈念一脸上的泪,都被一点一点用纸巾擦干了。如果语言不是无形之物的话,她早就被凌迟了无数次;除了抱歉之外,她几乎无话可说。但是,要知道,对于只有道歉可以弥补的事,那道歉几乎都是毫无用处的。
“你要……把我怎么样?”
把这几百个各怀鬼胎的日夜,全部抹去。
“跟我走吧,要是你还有那么一点点……”
“如果我没有,我的任务早就该完成了。”年轻女孩打断他。
“那就跟我走吧!在那边,我们会很安全的,我们去开始新的生活,去结婚,再也不用去担心别的事情……”
“不,边伯贤,你知道我不会走的。你会恨我的。”
“我不会的。求求你。”
“你不能走,我们都不能!你认为别人毁掉了自己的生活,所以他们就全都应该去死吗?太荒谬了,人都是有活着的权利的,当你做着你所谓的复仇和替天行道的时候,你有想过一切的后果吗?是你在毁掉自己的人生,在作茧自缚、自欺欺人,在破坏别人的家庭和幸福!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你再也不会回来,害怕组织会把我换掉,让另一个人立刻干脆利落地去了结你的性命。你错了,边伯贤,一直都是,可你自己却什么都没意识到!”
她还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和边伯贤说过话,但她不得不。边伯贤在她身边坐下了,没有回答,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难道陈念一就没有幻想过吗?私奔,新的生活,抛却一切,什么都不必担心。或者,就让边伯贤把她留在一个什么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也好,直到他们死去;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能看到边伯贤,只属于边伯贤,让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也好。可她又放不下自己的身份和信仰,从小到大的教育让她足够嫉恶如仇,有罪即有罚一直是她的信条。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这该死的一切就好了。
如果他们从来没有开始过就好了。
就让他当一个陌生人吧,让他问心无愧地活着。只要能见到边伯贤,知道他还好好的,还在和他眺望着同一轮月亮、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釜山,从来不是上帝许诺的奶与蜜之地,有人意气风发、也有人默默无闻。但这里,总会容得下他们。
只是“如果“这种东西,哪里都没有。甚至连上帝都给不了。
“在我的卧室……书桌右侧第二个带锁的抽屉,有你想要的东西。不想坐十几年牢就把它带走,钥匙用胶带黏在暖气片和墙之间了。快点走吧,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我了。”
那我们之间……要怎么办?
陈念一没有问,因为她已经有了更好的办法。
“真的不行吗?”
“……”
“……求求你。”
“抱歉。”
“你留我在这世间干什么?”
到头来,还是这样。边伯贤一无所有地来到这个世界,又把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所有全都弄丢了。又或许,他只是在美好的梦和幻想里活了太久了,早就把他该去面对的事实抛在了脑后?
“我是爱你的,边伯贤,这一点上别怀疑我。”陈念一咬着牙,静默地把手腕拧得脱臼,尼龙绳被抖落在身后,“求求你。”
手腕立刻被复了位,就在边伯贤愣神的瞬间,她抽走他身侧的三棱尖刀,刚开过刃的光亮刀尖直奔着颈动脉刺去。
她在赌。赌边伯贤一定会反抗,陈嘉瑶不喜欢下太大的赌注,但她相信这次他赢了。
边伯贤下意识地抽身躲开,扳住她的手,刀尖被调转了方向,对准陈念一的腹部。血液迅速沿着抽血槽溢出,在一声隐忍的呻/吟之后,年轻女孩单膝跪在了地上,缓缓向右边矮下身子去。
三棱尖刀因为功能不全、不便于作战,早就被大多数军队淘汰,但边伯贤依旧很喜欢它,总是留一把在身边。它可以造成方形的创口,甚至刺穿普通的防刺服,致死率极高——松开手之后,这些冰冷的文字瞬间在脑海中浮现。他讨厌血,因此,他从未用这把刀杀过人,但他更讨厌自己喜欢的东西被讨厌的东西弄脏。所以当他看到陈念一软倒在地上,伸手慢慢把刀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来的时候,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很怕疼的。泪腺又很发达,总是喜欢掉眼泪。可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就那么一点点把那把刀拔了出来。
血……全都是血,粘稠又腥臭的。
在边伯贤的手上,胸前,脸颊上。地板上,沙发上,陈念一靠在地上的脸上。新鲜的铁锈味让她反胃,可她没有反应,他们像是演着一出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永远地静止在最高潮。
“记得把指纹擦掉……”
倒在地上的人还在神经性地抽搐,声音和她的身体一同颤抖着,刺刀被丢到边伯贤的脚边。
他想哭。想要质问,想要嘶吼,想要不计后果地去拥抱他的爱人,去寻求哪怕一点点让他活下去的机会。可他只是在带上了文件夹和凶器之后落荒而逃,下意识要保全自己,就像他曾经最憎恨的那些人一样卑鄙。
暖黄色的光,愈发地亮了。
全身都在痛,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不听使唤,了无生气地静止着,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动动手指。但他能听到身边有人悄悄说话的声音,脚步声,甚至窗外的风声,他只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而已。
他还不知道冬日的阳光可以这样温暖,柔和得让人昏昏欲睡。
所以他懒得再去思考了,任由自己在水面上挣扎的神志再度淹没下去,沉没到无底的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