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信步,阳光微暖,处处绿烟红雾。又是一年花朝日,梅花山上,端的是花美人更娇。绾帘出阁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一丛丛、一簇簇聚于花前树下,或支帷小酌、或提篮采花、或翩翩扑蝶……幽幽青山竟一下灵动起来。
蓦然间一抹浓绿钻出万艳丛,一位少年公子快步走出翠屏禅院,向着后山匆匆而去。
“爷,你走慢点,慢点——慢…慢…点。”
气嘘嘘的声调伴着碎石飞溅声,瘦小的人影躬着身子跟在那少年公子身后。一前一后穿花绕树渐行渐远,只瞧着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清清悠悠的一声叹息飘忽忽而来,惊扰了浓眉微跳,润润的双唇斜勾起淡淡弧度,伫立山坡处的少年公子缓缓回首,寻着那轻轻余韵。
闻香识芳,素心梅的香气引着好奇的人儿,朵朵鹅黄凝结枝头,仿若一支支金步遥斜坠入青山。清亮的眸光穿入丰盈的花簇,一束乌润润的发辫落入眼底,少年唇角不觉扯出淡淡笑意,心中叹道,好一幅簪花仕女图。
只不过这天然画布中的仕女尚未长成,唯有一头丰泽的青丝衬得那枝头孤艳愈发娇美。几缕发丝被柔风挽起,飘摇摇似墨花在素绢间翻舞,缥缈的舞姿把少年心头的愁绪一扫而空,亦抹掉刚刚才冒出的一丝嘲讽,毕竟还是个年龄尚幼不甚懂事的女孩罢了。或许自己应出面制止她沉迷戏词,毕竟戏本讲的是风月情节,反天逆地的私情终是蛊惑人心。
“悲悲喜喜,情死情生,人间至情也”
轻轻的低喃再次唤得剑眉紧锁,少年顾不得避嫌,举步上前斥责道,“姑娘家原该学绣工针,既然识得几个字,本该读些正经书罢,岂能让如此艳曲移了性情、蚀了心智!”
啪得一声,书落地,人惊起。细瘦的身影一下转入树后,乌亮的长发随身滑出美丽的弧线,帷帽上的轻纱飘飘而动。
一惊、一动,他方看清女孩的身量和衣着,茜色罗纱裹着素绸袄,绛色如意云纹裙如烟霞般浮动,一身的暗纹花色,考究却不奢华。
努力平复着砰砰乱跳的胸口,轻纱后一双大眼好奇地眨了又眨,她细细瞧着闯入梅林的人。秋波流转,双颊生晕,但见那少年公子银冠束发,面如美玉,目如明星,形容秀美中又透着几分英武。只稍几眼女孩便瞧得清明,素净的青地串菊织金缎长袍被他穿出了别样风华,有道是人在光风霁月中。
“公子亦是富贵闲人,何德在此枉己正人?”
‘富贵闲人’四字直戳心窝,剑眉再收,少年的双唇紧紧抿起,眸光一暗,温暖的气息缓缓退去。
“姑娘失仪了。”
“公子可笑,你本无礼,怎又怪人失仪。”
“还不避走!”
“若说走,应该是公子吧,此处是官家禅院的禁地,只有女眷才可进入,公子乱闯禁地,言语冒渎,礼数全无。”
“跟我讲‘礼’?”一双凤目闪过一道寒光,清俊的脸庞笼起淡淡霜气,少年公子冷笑道,“姑娘,‘绘事后素’懂得吗?”
隔着林林花木她似乎感觉到他的怒火,帷帽下的双颊早已红透,如此无拘束的行容举止若是让父母知晓,怕是今生都要被禁足了。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气,行止无规且轻狂放肆。
悄悄移步,小小的茜影缓缓隐入一片嫩黄中,清甜细软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飘过来。
“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声音虽小却有着不服输的劲儿,随着话音,乌亮亮的发辫跃动起来。
山风拂来,撩起素色轻纱,唯见摇摇碧甸在女孩的耳珠下舞动,润润湖兰忽地跳入少年眼中便入了心。碧甸子,碧甸子,那是他最喜爱的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