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烟雨 03
清晨的风铃客栈刚刚营业不久,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女踩着初生的朝霞走了进来。
她眼睛扫了一圈没看到自己的想见的人,便问柜台里的老仆,“福伯,我娘呢?”
福伯恭声道,“回小姐,掌柜的说身子不适,回去休息了。”
“回去了?”少女诧异,“那我怎么没碰到她?”
“许是走叉了。”
身子不适?少女这才反应过来,忙问道,“我娘怎么了?”
少女脸上的担忧甚是明显,福伯安慰道,“小姐且放宽心,掌柜的只是染了风寒,不碍事的。”
少女面色稍缓,走进柜台,“既然我娘不在,福伯,那我帮你吧!”
福伯已到花甲之年,做事多少有些心有余力不足。
“好嘞,谢过小姐。”
二楼的客房内
傅红雪醒来时已接近正午十分,楼下有些吵闹,想来是到了午饭时间。他撑着宿醉的头起身,头脑是混沌的,还有些疼。他环顾四周,周遭是陌生的一切,房间里干净整洁,不似以往醒来时那般腌臜污浊。
此刻他虽然有些头疼,可精神丰盈,体力充沛,耳清目明。
昨晚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在大堂里喝酒,喝到客栈要打烊,依稀记得店小二在催他离开,而当时他心中的绝望铺天盖地,只有酒才能疏忽这种痛苦,所以他根本不愿意离开。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的事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怎么会在出现这天子号房里?是谁把他带进来的?
傅红雪默然。
事实上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他已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醒来了,这一十八年,他似一具行尸走肉,拖着这副残躯在世间游荡,浑浑噩噩的,只为活着。
但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他这一生唯一的温暖失去了,再也没有人将他放在心上。他为了那个人的承诺一直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这条命,却没有任何生活的期待,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般苟延残喘还能撑到何年何月?
傅红雪迷蒙了片刻,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异样,他身上不着寸缕,最重要的是——他的手上没有刀。以往他即便是醉的不省人事也会紧紧的攥住自己的刀,而这一次他的手上没有刀。
刀!
他有些慌乱,那是唯一可以带给他安全感的东西,他不能失去,他焦急的环顾四周,终于在房里的圆桌上看到了自己的刀。他飞速下床将它紧紧的握在手中。他握着兵刃,就像握着整个世界。那样的安全感无与伦比。
待他终于穿戴整齐 ,准备出门离开的时候,视线蓦地落到床底一个类似于皮质的物 什上……
“小二,结账。”
客栈的正厅一个蓝衣少年酒足饭饱招呼小二买单。
小二连忙走过去,对少年恭声道,“客官,您的饭钱是280文钱。”
少年手伸向自己的腰间,本能的去摸钱袋,却蓦地的顿住——钱袋没了。
他翻遍全身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对呀,他明明记得来的时候还有呢,这么一会钱袋就不见了?
小二的脸色当即不好看了,“这位公子,瞧你这一表人才的,没成想也是这种人,竟吃霸王餐。”
此少年名叫叶展,也是个年轻气盛的,被小二这么损立即火了,“小爷像是这种人吗,你这么个破地方值得我吃霸王餐吗? ”
柜台里正跟着福伯捣弄算盘的少女听到这话眉头蓦地一皱。
店小二自然不愿与客人为难,听了叶展的话忙道,“既然如此,还请客官把账结了,本店是小本生意,谢公子体恤。”
叶展的神色有些尴尬。
“我钱袋丢了。”
“客官,您故意的吧?”小二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不善,“您一人叫了这一大桌子,吃了却说钱袋丢了,现在该怎么办?不如小的将您总到官府清醒清醒?”
“我的钱袋在你们这店丢了你还好意思送我去官府?”叶展勃然大怒,“我到官府告你们偷我银子还差不多。”
他的声音很大,周遭都是吃饭的个人,果然听了这话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做这一行的信誉很重要,小二见这副场面也恼了,“客官,您吃了霸王餐还诬赖小店偷盗,告到官府也是你理亏。”
“我有什么理亏的?”叶展不服气,“理亏的应该是你们的,你们这是黑店,偷我的钱袋,应该让官府封了你们这家黑店。”
他语音刚落,一道凌厉的风从里面袭来,叶展不防,生生挨了这一鞭子。
只见原本站在柜台里的红衣少女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目光森然,语气凛冽,“哪来的混账东西敢在本店撒野!”
叶展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声道,“你是何人?”
“我是这客栈的主人。”少女走到叶展那张桌子上坐下,手用力一拍,“给钱!”
叶展毫不示弱,“你们这家黑店偷我的钱袋,把我的银子还我。”
少女大怒,“信口雌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着手中的立时甩了出去……
叶展也不是吃素的,在少女冲上来的时候立马迎了上去。
两人就须臾之间就颤抖在一起。
客栈的桌椅碗碟都稀里哗啦的掉在地上,吃饭的客人轰得作鸟兽散。
这少女虽然武功不济,不过打得毫无章法,叶展即便武功在他之上但却也没落得什么便宜。
福伯站在这一地狼藉外面焦急的看着打架的两人,“小姐!小心!”
老头自然不会像年轻人这般冲动,当即吩咐方才的店小二,“葛大,去报官!”
葛大领命 ,立时就往外走。
叶展虽然嘴上那么说,可心里毕竟没谱 ,他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是风铃客栈的人偷了他的钱袋,官府若是贸然前来闹到家里去那可就不好整了,他本来就是瞒着爹娘偷偷出来的,惹祸上身爹娘不扒了他的皮才怪,所以他虚晃一招,就往门口方向去准备堵住店小二的去路。
少女以为他要逃,手中的鞭子狠狠的甩过去,鞭子本身就适合远距离进攻,这一行真是将它的力道发挥到机致,叶展的脸上当即出现一道血痕。
火辣辣的,是真的疼,叶展也是真怒了。
“找死!”
他一个旋身挥动手臂,一道白光朝着少女的方向射了过去……
红衣少女大骇,本能的后退,可惜她的速度抵不上叶展的武器的速度,眼看就要落到他身上。
福伯目眦尽裂,“小姐!”
红衣少女瞪大眼睛,只觉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个黑衣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身边将它打到了地方,红衣少女没有看到他出刀,亦没有看到他还刀入鞘,却真实听到冰刃碰击的声音。
福伯刚刚目睹小姐遭遇的危险简直要吓死了这会连忙跑向少女,“小姐,你没事吧?”
少女惊魂未定,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看着旁边的救命恩人。
傅红雪亦朝她看过去,在看到她的样子时蓦地怔住了,脑海中有什么画面渐渐重贴在一起,红衣的姑娘,明艳的少女,挥舞这鞭子喊她死马奴……
“前辈?大叔?”少女见他愣神忙出声唤他。
傅红雪回神,心中莫名的划过一些异样的情绪。
他朝她点点头,然后瞥了一眼地上的飞刀,接着看向门口的少年淡声问道,“叶开是你什么人?”
少年狐疑的看了他一眼,答道,“家父。”
“前辈你认识我爹吗?”
“故人。”
故人?
叶展的视线在傅红雪身上来回流连,苍白的手,漆黑的刀,刀柄漆黑,刀鞘漆黑,这是……
叶展大喜,“您是傅叔?!”
少女在一旁绷不住了,这两人认识,于她不利啊!可这位大叔刚刚救了她的命应该不是坏人吧!她忙道,“大叔,他在我家吃霸王餐还诬赖本店偷他钱袋,又毁了店里的东西,他得赔偿本店的损失,您可不能姑息养奸。”
傅红雪膘了一眼叶展,“这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叶展有些理亏,“傅叔,我明明记得来的时候还在呢,可是我结账的时候钱袋却不见了,即便不是她偷的,也是在他们店里丢的,她得赔我。”
少女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你血口喷人我要打死你!”
她说着真的要冲上去。
“小姐,别冲动啊!”福伯真是怕了这小祖宗,这般爱闹掌柜的不得要气死担心死。
少女压根不理会福伯的劝诫,不管不顾的就要去拼命。
傅红雪忽然拽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对叶展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当年你爹叶开也没你这般无赖。给钱。”
叶开瞬间蔫儿了,“我银子丢了……”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亮光,“傅叔,不如你——”
傅红雪立时打断他的话,“我也没钱。”
叶展顿时像个霜打的茄子,“那我只有回家去再让人把钱送过来了。”
“那不行。”少女瞬间否决,“你要是跑了我上哪找你?你不能走。 ”
“那怎么办?”叶展问。
傅红雪道,“你修书一封差人送去丁家庄,让你爹来赎你。”
“不要啊傅叔,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本来是要去孔雀山庄观您与公子羽的那一战的,可我爹不同意,我就……”他顿了顿,“结果等我找到地方,战事已经结束了。”
红衣少女愕然,原来这大叔竟是闻名天下的不败刀神傅红雪,当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叶展的声音还在继续,“傅叔,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爹,不然我爹会打死我的。”
少女嗤笑,面露鄙夷,“大丈夫该做不该当,懦夫!”
傅红雪赞赏的看了她一眼。
“丁家庄不止你爹一个人。”
叶展听出傅红雪的言外之意,低下头,“哦,我知道了。”
他抬头看着傅红雪身边的少女,目露凶光,“多少钱?”
少女扫了一圈地上的狼藉,轻飘飘的道,“不多,纹银50两 。”
叶展顿时像个暴怒的公鸡,“50两!你怎么不去抢?!”
少女笑了,那笑容那红衣的映射下显得愈发美艳明亮,“你把我这砸了,又吓跑了我的客人,我这个价钱很公道了 。”
叶展咬牙切齿,但是却毫无办法,只能吞了这个哑巴亏。
等他修书一封让小二送出去的时候傅红雪也打算离开。
少女当即制止,“大叔你不能走,你走了他跑了怎么办?我可打不过他。”
傅红雪看着眼前少女那张明艳的面孔,那双美丽的眼睛一颦一笑间顾盼生辉,让他素来冷硬的心都在不知不觉软了下了,他的声音难得温软,“那你就报官,或者去苏州丁家庄找他老子叶开。”
“傅叔你——”这下连老窝都被人知道了,叶展很不开心。
红衣少女拉着傅红雪的手腕,轻轻的摇着,“大叔,这小子忒坏了,目前只有您镇得住他,你就委屈一下,等他家人来了之后再走成吗?”
傅红雪没有动。
“大叔,”少女又道,“我们是本家呢,我也姓傅,我叫傅景沅,小字朝露,你看在我们一个姓的份上就帮帮我吧,我不收你钱,求求你了……”
傅?
朝露?
傅红雪心中隐隐一震,尘封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涌出来,那隐藏在心底的过往忽然被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