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庚辰月，癸酉日。
1.
梨园的日子总是空乏无趣的，无非不过是顶着张笑脸去迎接来往的虚伪狡猾之客，这些事是我最常做，却又最讨厌做的，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今日听送茶水的小厮翠萍说，园子里来了位贵客，我当时听起时是极为不屑的，不过是个贪图享乐之徒。可偏偏那位贵客点中了我来唱曲儿，我本是极为不愿的，可奈何那贵人权高位重，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戏子，又怎能与之相提呢？
平日里的常客最爱点的莫过于是那霸王别姬，而那位贵客却让去唱那贵妃醉酒，我本一介男儿身，流落至这风花雪月之地，本就汗颜，他竟让我唱那杨贵妃，这是在讽刺我是一个玩物吗？
今日来同我上妆的不是往日待我不错的毓秀姐，我没有问为何，因为不能问，也不敢问，生逢这乱世，本就是身不由己，哪儿有那闲工夫去关心别人，况且你又怎知你所关心的就一定是“人”？话说多了，给我上妆的是掌柜新找来的一个良家女子，据说祖上是书香门第，因为家道中落，这才流落街头，为了生计奔波，没法来到了这风月场所。这故事听起来甚是颠簸，不由让人生起怜惜之情，这也不是个傻的。
我不太中意她为我上的妆，这胭脂涂得极为浓，妆容也太艳，太俗了，而且手起笔落间，劲力使得极为大，弄得我有些不舒服，不过幸好画的不久，不然，我真的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同他叫嚷，虽然我早已不干此事许久，但并不代表我便怕了她。
上台前，我对家也就是隔院的杨柳来到了我面前，对我进行了一番冷嘲热讽，我并不甚在意，只当他是空气，上了台了，我便不是那个“清高”的唐寂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
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啊，在水面朝，长空雁，雁儿飞，哎呀雁儿呀，
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
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裴力士、高力士同上。）
裴力士 （念） 天上神仙府，
高力士 （念） 人间宰相家。
裴力士 （念） 若要真富贵，
高力士 （念） 除非帝王家。
裴力士、
高力士 （同白） 请了！
裴力士 （白） 今日万岁爷同娘娘前往百花亭饮宴，你我小心伺候。香烟缭绕，想必娘娘来也！
高力士 （白） 你我分班伺候。
裴力士、
高力士 （同白） 请！
（裴力士、高力士分站。）
杨玉环 （内白） 摆驾！
（四太监、四宫女同上，杨玉环上。）
杨玉环 （二簧平板）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又转东升。
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裴力士、
高力士 （同白） 娘娘千岁！
杨玉环 （白） 二卿平身。
裴力士、
高力士 （同白） 千千岁！
杨玉环 （念） 独坐皇宫有数年，圣驾宠爱我占先。宫中冷落多寂寞，辜负嫦娥独自眠。
（白） 妾乃杨玉环，蒙主宠爱，钦点贵妃，这且不言。昨日圣上命我往百花亭大摆筵宴。吓，高、裴二卿摆驾！
裴力士、
高力士 （同白） 领旨。
杨玉环 （二簧平板） 好似嫦娥下九重，
凄凄冷落广寒宫。吓，广寒宫。
裴力士 （白） 启娘娘：来此已是玉石桥！
杨玉环 （白） 摆驾。
（二簧平板） 玉石桥斜依把栏杆靠，
高曲 （内白） 金丝鲤鱼朝见娘娘！
杨玉环 （二簧平板） 欢见鱼戏水，金丝鲤鱼在水面上漂，水上漂。
裴力士、
高力士 （同白） 当空雁儿飞来了！
杨玉环 （白） 哦！
（二簧平板） 当空雁儿飞腾，
闻奴声影落画屏。
裴力士、
高力士 （同白） 启娘娘：来此百花亭！
杨玉环 （二簧平板） 正行时宫人来禀，
轻移来在百花厅。
（白） 高、裴二卿，
裴力士、
高力士 （同白） 娘娘。
杨玉环 （白） 待圣驾前来，速便通报。
高力士 （白） 公爷，这事瞒不过去，咱俩就禀了罢。
启娘娘：驾转西宫去了！
杨玉环 （白） 你待怎讲？
高力士 （白） 驾转西宫去了！
杨玉环 （白） 起过了！
高力士 （白） 谢娘娘！
杨玉环 （白） 呀，昨日圣上命我百花厅设宴。哎，怎么今日驾转西宫？哦，谅必是这贱人之意！咳，由他去罢！吓，高、裴二卿看宴，待你娘娘自饮！
裴力士、
高力士 （同白） 领旨！
宫女 （白） 启娘娘：宫娥们敬酒。
杨玉环 （白） 敬的什么酒？
宫女 （白） 龙凤酒。
杨玉环 （白） 何为龙凤酒？
宫女 （白） 乃是圣上与娘娘所饮之酒，名曰龙凤酒。
杨玉环 （白） 好，呈上来。
裴力士 （白） 启娘娘：奴婢敬酒。
杨玉环 （白） 敬的什么酒？
裴力士 （白） 太平酒。
杨玉环 （白） 何为太平酒？
裴力士 （白） 满朝文武所做，名曰太平酒。
杨玉环 （白） 好，呈上来。
裴力士 （白） 领旨。
高力士 （白） 启娘娘：奴婢敬酒。
杨玉环 （白） 你敬的什么酒？
高力士 （白） 通宵酒。
杨玉环 （白） 唗！呀呀啐！哪个与你同什么宵！
高力士 （白） 启娘娘：不要动怒，此酒也是满朝文武不分昼夜所造，故尔叫做通宵酒。
杨玉环 （白） 好，呈上来。
高力士 （白） 领旨。
杨玉环 （二簧平板） 同宵捧金盅，
高裴二卿接手捧。
人生在世如春梦，
奴且开怀饮数盅。
裴力士、
高力士 （同白） 看娘娘酒性不足，只恐还饮酒，你我小心伺候。
杨玉环 （白） 高、裴二卿，你娘娘酒性未足，看大觥伺候。
裴力士、
高力士 （同白） 领旨。
（众人同窝下。柳腰金牌。裴力士、高力士同上。）
裴力士、
高力士 （同白） 你我打扫打扫，摆试起来。有请娘娘！
（众人同上，杨玉环穿宫妆上，做身段。杨玉环下腰饮醉三斗醉。）
高力士 （白） 圣驾到，圣驾到！
杨玉环 （白） 呀！
（二簧簧簧导板） 听报道万岁驾到百花亭，
高力士 （白） 娘娘酒性差不多了，你我来接驾。娘娘速去接驾。
杨玉环 （二簧平板） 急急忙忙跪在地埃尘。
（众人同跪。）
杨玉环 （白） 妾妃杨玉环接驾来迟，望万岁恕罪。
高力士 （白） 启娘娘：奴婢诓驾。
杨玉环 （白） 怎么讲？
高力士 （白） 奴婢诓驾。
杨玉环 （白） 呀呀啐！
（二簧平板） 自古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色不迷人人自迷。哎，人自迷。
裴力士在哪里？
裴力士 （白） 在。
杨玉环 （二簧平板） 娘娘有话对你说：
你若是称了我的心，合了我的意，
我便来，来，来，来朝一本奏当今，卿家吓，管叫你官上加官职！
裴力士 （白） 奴婢不敢。
杨玉环 （白） 你待怎讲？
裴力士 （白） 奴婢没有胆子。
杨玉环 （白） 哎，
（二簧平板） 你若不称奴的心，不合奴的意，
我便来，来，来朝一本奏当今，唗，狗才吓，管叫你一命见阎君，哎，见阎君！
高力士在哪里？
高力士 （白） 在。
杨玉环 （二簧平板） 娘娘有话对你说：
你若称了我的心，合了我的意，
我便来，来，来一本奏当今，卿家吓，管叫你官上加官职！
（杨玉环取高力士帽戏弄。）
高力士 （白） 奴婢没有这个……
杨玉环 （白） 你待怎讲？
高力士 （白） 奴婢想倒是想，可惜干不了！
杨玉环 （白） 呀！
（杨玉环打高力士，高力士下。）
杨玉环 （白） 啐啐啐！
（二簧平板） 狗才吓！你若是不称我的心，不合我的意，
我便来，来，来朝一本奏当今，
唗，狗才吓，
管叫你革职为庶民，哎，为庶民！
安禄山在哪里？
想你当初进宫之时你娘娘怎生待你，何等爱你？
至今日 你忘恩负义，
玉美人倒在鞧千驾上。
裴力士、
高力士 （同白） 天色已晚，请娘娘回宫。
杨玉环 （白） 摆驾！
高力士 （白） 扶好了。
杨玉环 （二簧平板） 去也去也，回宫去也！
唐明皇将奴骗，辜负好良宵。
骗得我欲上欢悦，
万岁，只落冷清清独自回宫去也！
戏幕落了，台下响声不绝，我看着那台下连连叫绝的看客，怎的也笑不出声。
在后台卸完妆后，掌柜找到了我，说，那位贵人想见我一面，想看一看那妆容下的倾城之姿。听到这些话，我除了想笑，也就想笑了，不过是一个登徒子罢了，他想瞧的不就是这副皮囊吗？我允了这番邀请，其实允不允结果也是必然的，只不过是走了一个流程罢了。掌柜的平日里待我也不薄，何不卖他这个面子呢？
我随着掌柜走过一道道廊子，约摸着是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来到了那个贵人所在的包间。要说贵人真不愧是贵人，就是与普通的平民百姓不同，这包间甚是奢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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