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王女秘密下葬。
“少爷,王女的地位已然一落千丈。本来王女不感念恩德自杀就是抗旨不遵,允许全尸入棺真是分外开恩啦!”书童絮絮在瑟维耳边念叨感叹,后者蕴了满笔的墨练书法,力图做个世俗之外的相儒书生。
父亲年迈,并未因此事过多困扰,这使他和母亲都大大松了口气。唯一不妥——也是唯一他没想到的是,艾格的身体日益消瘦,食不甘味,原本精致的脸上有了僵硬的轮廓,颧骨略微有点突出,眼圈周围有些乌黑。他的举止依然端庄有度,只是书童曾偷偷告诉过瑟维:深夜里,艾格少爷曾在自己房间中彻夜点灯难眠。
不是不起疑心的,但转念一想,自己的随从出了如此大事,艾格自身又左右为难,心神难安也是有的。
因而,瑟维仅在用膳时嘱咐了嘴:“艾格兄弟,别思虑过多了,现在还是保全自身要紧。”
艾格淡淡“嗯”了一声,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愁绪,那片阴霾,注定要将他的快乐埋葬了。
一日,瑟维午睡后读了会儿闲书,正要赶去上父亲的课,临走前瞟了眼湛蓝琼宇下的小庭院,艾格的住处与他毗邻,此刻的天鹅绒窗帘是拉开的,花盆上的兰花招展。
“艾格午睡了吗?”爱书的少爷随口问道。
“艾格少爷的窗帘一中午没拉上。”
依稀有人影晃动在窗户上,映在视线里纤瘦无比。对艾格的担忧就像冬日里凌冽的寒风,吹得心里不得安宁。瑟维思量了几秒,终究还是决定先看望失意的挚友。
像一片枫叶飘落在艾格的房门前,轻轻将门拧开,艾格背对着他在桌前俯身做着什么,桌上是颜料与涮笔筒。
艾格作画认真到没注意瑟维像猫一样走进来,瑟维站在他身后望去,他在画一幅山水画。再细看,竟是在加工几天前未画完的日出。金黄与橙红交织的暖色中还留有未来得及填补的空白,只有些铅笔稿子。略有些违和感的是,那上面还有些奇怪的红色,好像是从背面渗透的。
瑟维没多想,没有叨扰用功的画家,他兀自出去了。
此后坊间流言不断,才小半个月又有人传出瓦尔登最后一名骑士在湖底自杀的消息。听闻此事,餐桌上的艾格放下果酒,颤抖的手捂住脸。
瑟维的父母为难地交换了个眼色,瑟维起身环抱住艾格的肩膀,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没事的,没事的……”离得很近,他听到兄弟压抑着的哭声,像暴风雨中小草伏地的微弱呐喊,哽咽从喉中发出,细弱得不易察觉。
艾格如流萤般起身,迅捷地回到自己的屋子,反锁上门。
瑟维没有去追——追不上的,现在谁也叫不开那紧锁的门的。
他重回到餐桌上。父亲重重叹了口气:“人不可心存侥幸,一失算也许便成千古恨。不管怎么说,这次主要是艾格的侍从出了问题,你要好好安慰他才是。”
“儿子明白。”瑟维用叉子叉了块牛排,思来想去还是开口了,“其实,艾格趁早离开是好事。领主自从要将王女许配给瓦尔登一族起便没安好心,此番王女自杀更是能治瓦尔登族一个履职不力的重罪,活着受罪,未必比死了强。那位忠心的侍从替主子挡了枪。”
瑟维的父亲欣赏儿子的洞察力,含着赞许意味说:“你将来或许能成为政治家。”
瑟维尴尬地笑了笑,想着自己在课堂上磕磕绊绊的发言,在心里认定了是父亲的一个玩笑。
谁也没想到艾格会走得那么快。
是一个雾蒙蒙的冬日,在王女事件过去几个月后,在全家人一起用下午茶时,艾格委婉地提出了告辞。
“我会凭画技自力更生。”他低着头望着自己洁白柔软的双手。大家极力去劝,依然没能劝住那颗执意要走的心,只得作罢。
第二天,瑟维醒得很早。雾蒙蒙的早晨是露水的清梦,蕴含了无限希望。窗帘透出了点天光,他心想着艾格的告辞,心中莫名地不安。他没叫醒在厅房睡觉的书童,匆匆穿上棉衣棉裤,披了件淡蓝色的斗篷出门,一离开温暖的火炉登时鸡皮疙瘩就起来了,他浑身直颤却不敢停歇,敲响了艾格的房门。
无人应答。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像是已经预见到里面空无一人的结局似的,瑟维没有惊慌失措,他的紧张表现在他匆匆跑出院门,嘴里小声念叨着:“艾格呀,艾格……”
出镇的路有无数条,可要想搭上长途马车,唯有一条路可走。瑟维踏着初雪,奔跑在洁白的路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终于见到了,路旁边的那个人。
“瑟维哥……”艾格的声线还有淡淡的喜悦与惊讶,但随之而来的坚决已经表明了他的不可挽留,“你来送我了?”
“此后的旅途,你就是孤身一人了。身为你的表兄,我怎么也要顾念这些日子的情分。”瑟维越说越动情,“非走不可吗?”他极力找出个理由挽留兄弟:“我有个朋友叫杰克,过两日便要来镇里做客,早听说你画技了得,想要和你切磋一番呢。”
艾格慢慢吐出一口白气:“不了,替我说句抱歉。”。
“以后回来吗?”
艾格亦是伤心,慢慢说道:“再回来,怕给你们带来风波,还是算了。”
“无论事情最后如何,都不怨你。”瑟维秉着年少气盛,一字一顿地说。
艾格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他戴了件羊毛斗篷,穿的是初次来访时的亚麻衣服与羊毛外套,脸色也似初见一般的仓皇瘦弱。突然,他抬手把头发散开,递给瑟维一个红色的发带。 “作为念想吧。”艾格笑得凄惨,棕色的瀑布飞扬在风里,有的人哪怕陷入泥潭,浑身上下依然散发着金子般的光辉。
艾格掏出个黑色发带将头发重新束好,期间发梢略过瑟维的脸颊,痒痒的。“此后,你便可像海鸥样飞往想要的天空了。”
“还要经过海上的风浪。”艾格凄然,见瑟维把发带套在手脖上,他望着珍珠白色的天空许久发愣,最终说了句:“陪我走走吧。”
瑟维丝毫没有想过不答应。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一步步,走过吱呀作响的初雪,突然想起初冬时与艾格去听小镇剧团表演,乐师用大小提琴拉了段前奏,接着用钢琴切入主旋律。艾格眼睛闪闪发光地对他说:“表哥,这曲子拉的极好,琴音点点清脆,时而舒缓不断,好像在描绘雪落下时的场景。”
后来,乐团吊人一通胃口后才公布了曲目名称:“初雪。”
艾格笑了,蓝眼睛就像雪后的天空。
数月前,在那个夏日的清晨,艾格就在地平线上将日出定格。
幽幽一叹,瑟维望着昔日绿意盎然的远方山丘,那儿亦是白雪皑皑,落不尽的雪是掩不住的苍凉,掩盖了王权纷争的一切。瑟维突然想起,他还没带艾格去那座山上走一走,看一看。
“真美。”艾格携着瑟维的手道,“真好看。”
“艺术家看什么都是天然之美。”瑟维应和道。
凌冽的风刮过来,两个人靠得再紧,也有风不断侵蚀本就寒冷的皮肤。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两人间破碎了,就像昔日的时光不可追。裂纹越来越大,哦,原来是流逝的时间与升起的太阳,在催促艾格远走高飞。
日光通过白雪晃得视野白花花一片,在一片刺目的洁白中,瑟维的眼睛流出泪水。他想,要是艾格问起来,就说是反光刺痛得眼睛流泪了。可艾格没有问,只是偏着头。
瑟维忽而说,“从这里一直向东走,有过路的马车,想必会搭你一程。”
艾格感念地点头,开始往那个方向走去。瑟维难掩内心的伤感。一直以来,他都很关爱艾格,是那种亲兄弟间的真挚情感,即使数年来只是通信,真见了面也如朝夕相处的知己般聊得来。
雪又下了起来,他没有试着追上去,他们彼此间都没有说句“再见”——一个来送人,已经送走了;另一个要人送,现在已经踏上了征程。命运已经将他们叉开,又何苦徒劳地用“再见”作结束语呢?
话虽如此——
“后会有期——”他双手拢于嘴边,望着艾格的背影喊道。
艾格站住了,背对他摆了摆手。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