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十月,余温尚存,清晨却凉爽宜人,微风轻拂,带着潮湿的凉意。
池漫将被风吹散的额前长发拢至耳后,手中紧握着一束黄色小雏菊,步伐从容,静静地穿梭于座座墓碑之间。
行至一座刻有“祝绵绵”三字的墓碑前,池漫停住了脚步。
望着墓碑上那张尚显稚嫩的黑白照片,池漫的心陡然如遭针刺,剧痛难忍。
照片里的祝绵绵,定格在15岁的模样,脸颊带着些许婴儿肥,鼻子直挺小巧,眸子清澈明亮,唇角还挂着丝丝浅笑……
恍惚间,池漫觉得这仿佛是一场梦,然而这场梦却再也没有醒来的可能。
池漫缓缓蹲下身子,轻柔地将那束黄色小雏菊置于墓碑前。
“绵绵,你还在恨我,对吗?”
“对不起,绵绵……”
池漫忆起最后一次见到祝绵绵,是在一段手机录制的视频里。
视频中,祝绵绵被一个身着深蓝色卫衣的女孩揪住头发,狠扇耳光,往日清秀水灵的模样变得狼狈不堪。原本白皙红润的脸颊红肿不堪,唇角溢出刺目的鲜血,她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满是污垢和绿苔的墙角,眼中寒意逼人,令人战栗。
那种对尘世深深的厌恶与绝望的眼神,池漫永生难忘。
深吸一口气,池漫猛地抬头,望向蔚蓝清澈的天空,用力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强迫自己停止回想,然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池漫身形一滞,愣了几秒后,缓缓转过身去。
“小钰?”
池漫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齐耳短发、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的女孩,实在无法将她与记忆中那个长发如墨、气质绝佳、面容姣好的冷艳美人重合。
毫不夸张地说,记忆中的舒钰是池漫少女时代心中的女神。
曾经,池漫以为,她和舒钰能够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即便毕业后分开再相聚,也不会有任何隔阂与尴尬。
她依旧可以像在学校时那样,扑上去给舒钰一个大大的熊抱,然后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一口。她们可以在外面疯玩一整天,也可以静静地窝在池漫租住的小公寓里,一起看舒钰最爱的韩剧到凌晨一两点。
她幻想过无数次与舒钰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料到会以今天这种方式再次相遇。
命运,有时就像老天爷开的一个荒诞玩笑,能猜到开头,却猜不到结尾。
“好久不见啊,池漫。”
舒钰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将池漫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如以往般大方明媚,却只觉鼻子发酸,仿佛有泪水即将夺眶而出。
她想,自己可能要忍不住了。
“小钰……”
池漫一开口便带着浓重的哭腔,舒钰神色微变,任由池漫上前拥抱自己,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衫。她抬手,想要像过去那样揉揉池漫的头发,最终却还是把手缩了回去。
池漫并未察觉到她的举动,稍稍控制了一下情绪,抬手想要抚摸舒钰那瘦得几乎凹陷的脸颊,却被舒钰后退一步躲开了。
看着池漫错愕的神情,舒钰冰冷淡然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她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一束白色小雏菊放在那束黄色小雏菊旁边,说道:“真是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舒钰的语气寒意刺骨,池漫的心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抬起眼帘,迎上的却是对方那带着不屑与戏谑的目光。
看着眼前冷漠如霜的舒钰,池漫心里像堵了一团东西,难受至极。
她留意到舒钰今日所穿的水洗浅色牛仔衬衫,是曾经她俩一同看中的款式;她穿的那条深色小脚牛仔裤,也是自己曾经十分喜爱却一直没舍得买的那条;甚至,她脚上的那双匡威帆布鞋,自己也有一双一模一样的。
那是她17岁生日时,舒钰送给她的礼物。
曾经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的回忆,如今却只能用来怀念。
当往事如汹涌的潮水般向池漫涌来,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紧紧抓住潮水中那块时起时落的浮木。
那是她们之间唯一的纪念,只是如今,连回忆都变得如此残忍。
它就像一只长着锋刃利爪的怪兽,而池漫则是那怪兽爪下毫无反抗之力的小人儿,或者说是一条被回忆遗弃的可怜虫,只要它的利爪稍稍用力,池漫立刻就会变得血肉模糊。
“小钰,这两年你还好吗?”
话一出口,池漫就后悔得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这两年舒钰一直在少管所里,都瘦成这样了,怎么可能过得好?
不等池漫找别的话题岔开,舒钰率先开了口:“我很好啊!哦,对了,你身边少了我这种人的纠缠,你应该过得很好,对吧,池漫?”
池漫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多希望舒钰此刻能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或者给自己两个耳光,这样她心里或许还能痛快些。可舒钰偏偏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轻描淡写地与她聊天,这种暗藏暴风雨的平静让她抓狂。
“小钰,我知道你这两年受苦了,小钰,对不起!可是那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你要相信我!”
说着,池漫上前一步,抓起舒钰纤细的手。舒钰一怔,随即皱着眉,一脸厌恶地甩开了她的手,说道:“相信你?呵,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我在少管所待了两年,你何曾来看过我?”
“池漫,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舒钰说完,转身就要离开,池漫忙伸手去拉,颤抖着声音祈求道:“小钰,请你相信我好吗?”
舒钰没有理会池漫的苦苦哀求,反而用力甩开她的手,喝道:“滚开!别碰我!”
舒钰甩手的力度极大,池漫踉跄了一下,没站稳,摔倒在台阶上。
舒钰闻声,身形一顿,却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墓园。
看着舒钰渐行渐远的背影,池漫感觉心底的痛意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蔓延至全身,甚至渗透进每一个细胞。
那些被她小心翼翼呵护的伤口,被狠狠撕开,一同被撕开的,还有那被封印在心底的回忆。
只是回忆,终究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