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城市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沉入一片模糊的光斑之海,录音棚内却亮如白昼。
江遇临身穿卫衣,袖子胡乱推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在反复按压调音台推键的动作下微微绷紧。
指尖边缘残留着一点没擦净的黑色马克笔墨迹。
空气里悬浮着未散的咖啡苦香,还有某种干燥的、属于电子设备运转的金属气味。
巨大的监听耳机罩住他整个耳朵,压得鬓角头发微微塌陷。
他闭着眼,眉心拧出一道极深的刻痕,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激烈争辩。
桌上摊开的硬壳笔记本,纸页早已不复最初的平整。
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覆盖了每一寸空白,又被不同颜色的笔狠狠划去、圈起、用箭头粗暴地连接。
角落里挤满了潦草的符号和意义不明的缩写。
几张揉皱的纸团滚落在昂贵的电容话筒架旁,像被风暴席卷后遗弃的残骸。
江遇临“停。”
他猛地睁开眼,声音透过嵌在控制台的小麦克风传进隔壁的录音室,带着熬夜后的沙哑颗粒感,清晰而冷硬。
录音室里,戴着同样监听耳机的录音师立刻按下停止键。
江遇临“感觉不对。”
江遇临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
他摘下一边耳机,揉了揉被压得发痛的耳骨,目光依旧胶着在屏幕上。
江遇临“第七句,燃烧的灰烬在风里下坠。”
江遇临“下坠的咬字太重了,像砸下去的石头。我要的是…飘散。”
他用指尖在冰冷的控制台面板上虚虚划了一道向下、又陡然散开的弧线,
江遇临“失重感。你明白吗?不是坠落,是解体。”
录音师沉默地点点头,在面前的谱子上飞快标注。
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
这张专辑筹备了大半年,江遇临像个偏执的矿工,在声音的矿脉里掘进,一点点剔除杂质,只留下他认定的、最纯粹的光泽。
每一个字,每一个气口,甚至每一次呼吸的深浅,都成了他反复打磨的对象。
完美主义是柄双刃剑,带来令人惊叹的精度,也带来近乎自虐的消耗。
江遇临重新戴上耳机,身体更深地陷进宽大的黑色工程椅里。
他拿起手边那本伤痕累累的歌词本,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的空白处,用极细的蓝色水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清晰,与前面狂乱的涂改截然不同。
他忽然起身,推开沉重的录音室门。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头顶的声学扩散板像沉默的蜂巢。
他走到电容话筒前,没有看谱子,也没有戴耳机。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凌晨的寂静被放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太阳穴的微弱鼓噪。
然后,他开口。没有伴奏,没有任何修饰。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江遇临依旧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
他没有动,似乎在捕捉刚才那一瞬间流经身体的感觉。
缓缓睁开眼。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种新的、沉静的笃定。
江遇临“录这个版本。”
江遇临“废墟之上…不需要太华丽的翅膀。”